另一處灰白空間裡,蕭彥初站在一間病房門口。
刺耳的報警聲接連響起。
病床上,女人臉色蒼白,胸口起伏微弱。她的手腕上插滿管線,屏幕上的生命曲線正在一點點往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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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彥初看清那張臉,整個人僵住。
「姐……」
他撲到設備前,飛快檢查線路。
病床旁只有兩個按鈕。
一個寫著——維持。
另一個寫著——開啟通道。
蕭彥初盯著那兩個按鈕,臉色一點點變白。
牆壁另一側,突然傳來急促的敲擊聲。
「蕭工!」
「下面要塌了!」
「快開門!」
那是跟他一起進來的隊員。
只要開啟通道,病房裡的維持系統就會斷電;可若繼續維持姐姐的生命,外面的隊友就會被困在廢墟里。
蕭彥初伸手按向「維持」。
警報聲驟然變得尖銳。
牆外的呼救聲也同時加重。
「蕭工,聽得見嗎?」
「快開門!」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下一秒,他猛地收回手,拆開設備面板,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線路。
「不可能只有兩個選擇。」
他低聲說著,像是在對病床上的姐姐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他重新計算功率,改寫程序,拆掉備用線路,又把幾根已經燒黑的導線重新接上。
屏幕上的數字快速跳動。
失敗。
重算。
還是失敗。
病床上的女人緩緩睜開眼睛。
「彥初。」
蕭彥初沒有抬頭。
「別說話,我馬上修好。」
「你總是這樣。」
他的手指一頓。
「只要算得夠快,改得夠多,就能讓所有人活下來。」
「我能修好。」
蕭彥初額頭滲出冷汗。
「給我一點時間。」
女人看著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修好,不等於留下。」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急。
病床上的生命曲線也跌到了危險位置。
蕭彥初盯著兩條線路,手中的螺絲刀遲遲沒有落下。
他很清楚,根本沒有第三條路。
至少,在這套設備里沒有。
他咬了咬牙,忽然扯下設備核心。
「既然沒有,那我就自己接。」
他將兩條線路強行並在一起。
剎那間,電流爆開。
焦糊味沖入鼻腔,藍白色電弧沿著他的手臂竄過,皮膚頃刻間變得焦黑。
蕭彥初身體一顫,雙手卻沒有鬆開。
「那就一起賭!」
病床上的曲線猛然上揚。
牆壁另一側,通道指示燈也同時亮起。
下一刻,刺目的白光吞沒病房。
蕭彥初跪倒在地,手裡還攥著半截燒焦的設備核心。
等白光散去,病房消失了。
外面的廢墟也消失了。
只有他的手臂依舊焦黑,指尖不停發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傷,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局面,本來就沒有漂亮的解法。
能做的,只是在必須選擇的時候,別再假裝自己可以算出一個完美答案。
灰霧深處,一道石門緩緩開啟。
源田隼所在的地方,是一間沒有窗戶的石室。
石室中央立著黑色祭壇。
六年前,他曾跪在這裡。
那時,他四肢被符文鎖住,胸口裸露在外。大神官站在祭壇前,雙手捧著一把裹在黑布里的長刀。
刀還沒有出鞘,石室里已經傳出極輕的哭聲。
「這是賜刀?」
源田隼抬頭問。
大神官沒有回答。
黑布滑落。
蛭丸刺入他的胸口。
劇痛炸開,黑色根須從刀身中湧出,鑽進血肉,纏住心臟,又沿著脊椎一路向上。
刀內傳來嬰兒般的啼哭。
那聲音不像哭,更像某種東西在進食前發出的喘息。
大神官俯視著他。
「從今天起,你不是持刀的人。」
刀根再次向里扎進。
「你是刀養出來的人。」
源田隼雙手抓住刀柄,拼命向外拔。
可他越用力,根須纏得越緊。
右臂逐漸失去知覺,指尖也開始發冷。
石室四周傳來同一個聲音。
「沒有蛭丸,你什麼都不是。」
源田隼眼前閃過過去六年的畫面。
他用蛭丸殺過人。
也曾靠蛭丸從死局中活下來。
他以為自己駕馭了這把刀。
直到此刻才發現,這六年來,真正被刀握住的,或許一直是他。
源田隼的手指一點點鬆開。
蛭丸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刀身上的血紋開始瘋狂鼓動。
「沒有蛭丸……」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你連站著的資格都沒有。」
源田隼抬起頭,盯著刀身。
「這把刀,不是我的。」
石室驟然安靜。
蛭丸的根須停止蠕動。
源田隼一字一句地說道:
「它只是寄生在我身上的東西。」
下一刻,蛭丸發出刺耳的嘶鳴。
石室從中間裂開。
源田隼從幻境中跌出,右臂垂在身側,手指再也無法握緊。胸口舊傷重新裂開,鮮血順著衣襟流下。
與此同時,陸沉青戒中的蛭丸猛然震動。
刀身血紋根根隆起,像有活物正在裡面掙扎。
青戒表面閃過一道黑線。
陸沉隔著重重灰霧,似乎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可那絲感知剛剛出現,便被更濃的黑暗截斷。
源田隼抬起頭。
前方,一道灰門已經打開。
他看了眼自己無法握緊的右手,沉默片刻,抬腳走了進去。
科爾站在一排透明培養艙前。
培養艙整齊排列,艙內躺著一個又一個半機械人。
機械骨骼、蒼白皮膚、胸口編號。
最前面的培養艙里,躺著一個尚未完成改造的孩子。
孩子隔著玻璃看著他。
「哥哥。」
科爾的機械眼閃了一下。
「外面有太陽嗎?」
科爾抬起機械手,一拳砸在艙門上。
玻璃炸裂。
他的機械外殼也被反震裂開,露出下面蒼白的血肉。
培養艙里的孩子不見了。
第二隻培養艙亮起。
裡面是一個更小的孩子。
「哥哥,疼嗎?」
科爾又是一拳。
玻璃碎片灑落滿地,左肩外殼隨之脫落。
第三隻培養艙亮起。
「哥哥,外面真的有太陽嗎?」
科爾一拳接著一拳砸下。
機械手背裂開,線路暴露在空氣中,視野里的紅光開始閃爍。
直到最後一座培養艙破碎,整間房裡只剩滿地玻璃。
陰影里,一個看不清面孔的記錄員走了出來。
「你不是實驗品。」
科爾停下。
記錄員看著他。
「你是最成功的那一個。」
科爾環顧四周。
最成功,意味著這裡還有更多失敗品。
那些孩子曾經和他一樣,被關進培養艙,等待拆解、改造,然後被丟進廢料場。
記錄員的聲音很平靜。
「沒有我們,你早就死了。」
科爾抬起頭。
「那又怎樣?」
「你能活著,是因為我們允許。」
科爾看著自己的機械手。
這具身體,這雙拳頭,甚至他引以為傲的力量,都可能只是別人拿來證明實驗成功的證據。
記錄員繼續道:
「你的一切,都是我們給的。」
科爾抬起機械拳。
轟!
拳頭砸在自己的機械眼上。
紅光炸裂。
視野瞬間黑了一半。
記錄員的聲音第一次出現波動。
「你在做什麼?」
科爾轉過頭,半張臉隱在陰影里。
「我是什麼,不由你們命名。」
培養艙、記錄員、滿地玻璃,全部如鏡面般裂開。
科爾跪倒在地,機械外殼的縫隙里滲出鮮血。
機械眼只剩一半視野。
可那個沒有五官的記錄員,終於消失了。
灰門在他面前打開。
五道灰門幾乎同時開啟。
趙魁、衛青嵐、蕭彥初、源田隼和科爾,先後從門中走出。
他們沒有回到原來的位置。
灰霧將五人送進了同一間石室。
石室呈灰白色,沒有出口。
中央立著五根粗大的石柱,形狀像五根插入地面的骨頭。
每根石柱上,都留著一道血痕。
趙魁的血來自掌心。
衛青嵐的血來自斷刃。
蕭彥初的血來自焦黑的手臂。
源田隼的血來自胸口。
科爾的血,則從機械外殼的裂縫中緩緩滲出。
五道血痕同時亮起。
光芒沿著石柱向上爬了一寸。
「這是哪兒?」
趙魁環顧四周。
沒有人回答。
衛青嵐伸手碰了一下身旁的血痕。
血痕驟然縮了一下,像活物一樣貼著石柱向上遊動。
她立即收回手。
蕭彥初看著自己焦黑的手臂。
「幻境結束了,傷卻留下來了。」
源田隼的右手仍然無法握緊。
他低頭看了一眼青戒所在的方向,眼底掠過一絲陰沉,沒有開口。
科爾關閉了受損的機械眼。
石室的一半,立刻沉入黑暗。
趙魁皺眉。
「陸沉呢?」
話音剛落,石室角落的灰霧開始翻湧。
「你們在這啊。」
陸沉從灰霧中走出。
「見到其他人?」
陸沉搖搖頭。
小金緊貼著他的腿,毛髮上沾滿灰白粉塵,右前爪留著一道細小傷口。它沒有像往常一樣撲向趙魁,只不斷回頭,看向來時的灰霧。
趙魁下意識伸手。
小金立即齜牙,往後退了一步。
趙魁的手停在半空。
「這小東西怎麼了?」
陸沉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小金身上。
小金偶爾會看向源田隼的右手。
每當蛭丸在青戒中輕輕震動,小金的耳朵便壓低,身體也跟著發抖。
可當它看向石室中央時,反應更加強烈。
陸沉順著它的目光看去。
中央什麼都沒有。
可體內的空間絲線,在這一刻輕輕顫動。
衛青嵐看向他。
「你發現了什麼?」
陸沉沒有立即回答。
他掃過五根石柱,又看了看眾人身上的傷口。
趙魁先開口:
「你們看到的東西一樣嗎?」
「不一樣。」
蕭彥初搖了搖頭。
「但最後都出現了門。」
源田隼聲音沙啞。
「門後有東西。」
科爾冷冷說道:
「它知道我們的記憶。」
陸沉沉默片刻。
「它知道的,不止是記憶。」
眾人看向他。
陸沉想起父親的聲音,蘇晚寧的聲音,以及石階深處那一聲聲迴響。
不同的臉。
不同的經歷。
可每道聲音落下時,尾音都帶著同樣的空洞回聲。
仿佛始終是同一個東西,在借他們的記憶說話。
陸沉抬頭。
「它在學我們。」
話音落下,石室中央轟然裂開。
一道灰黑色石門從地底升起。
門上沒有文字,也沒有圖案。
只有一道倒懸的心形裂縫。
裂縫深處漆黑無光,連五根石柱上的血色光芒都被它一點點吸了進去。
小金看見那道裂縫,身體猛然僵住。
下一刻,它發出一聲尖銳的叫聲。
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
陸沉將它拉到身後。
小金卻死死抓住他的衣角,拼命搖頭。
陸沉抬手,沿著體內的空間絲線放出神識。
神識剛碰到裂縫,空間絲線驟然繃緊。
那種冰冷的反咬感再次出現。
陸沉立即收回神識,臉色沉了下來。
「門後不是通道。」
衛青嵐問:
「那是什麼?」
「陣心。」
陸沉盯著石門。
「它連著整座神窟。」
裂縫深處忽然傳來聲音。
先是趙魁。
「陸沉。」
接著是衛青嵐。
「陸沉。」
蕭彥初、源田隼、科爾的聲音依次響起。
五道聲音疊在一起,從門後同時喊出他的名字。
趙魁臉色驟變,下意識退了一步。
「這聲音……」
「別回應。」
陸沉抬手壓住眾人。
門後安靜了片刻。
隨後,一道不屬於任何人的聲音緩緩傳來。
「你回來了。」
陸沉按住青戒。
青戒中的蛭丸驟然停止震動。
丹田中的空間絲線,卻猛地繃緊,仿佛被門後的東西咬住。
陸沉盯著裂縫,聲音冷了下來。
「既然在等我。」
「就別躲在門後。」
石門沒有回應。
一隻沒有五官的手,從裂縫中緩緩探出。
手指蒼白,關節細長,指甲漆黑如墨。
就在這一瞬間,五根石柱同時崩裂。
石室地面驟然傾斜,灰白牆壁像融化的泥土,向下塌陷。
黑暗從門縫中湧出,瞬間漫過眾人的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