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繼續從燈塔頂部的豁口灌進來，吹得陸沉的衣角不斷擺動。
他仍然半跪在黑曜石陣盤前，指尖殘留著那股尚未散盡的空間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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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盤上的血色紋路已暗了大半，只剩幾道還在微弱地明滅。
耳邊的通訊器忽然發出一陣細微的呼叫音。
「陸沉？」
衛青嵐的聲音斷斷續續。
「聽得到。」
「剛才……我們的通訊被壓制了三十七秒。」
「不是被壓制。」
陸沉看著腳下的血色陣紋。
「信息隔斷，我想是黑島醒了。」
通訊那邊安靜了一下。快艇引擎的低鳴從背景里透過來。
「你那邊發現什麼？」
「有人進來過，但沒有看到屍體，也沒有大規模交手的痕跡。」
「能看出有多少人數嗎？」
「不能，但塔內場地有限，看樣子裝不下三十多人。」
「興許不止這一批。」
「我再找找。」
陸沉指腹從陣眼邊緣移開。
他拍下五六張現場照片，發回給小組。
「舊燈塔三層有個傳送陣，這裡的失聯人員懷疑是被傳送走了。」
「傳送到哪裡？」
「還不能確定。」
陸沉閉上眼，神識再次沉入石板。
「但陣法的方向，指向島嶼內部。」
衛青嵐的語氣立刻繃緊。
「我們已經繞過暗礁，快艇再過2分鐘就能抵達背風岩灣。你先留在燈塔，等我們建立前哨後——」
「你們先紮營，等通知。」
「陸沉。」
「我得抓緊了，傳送殘留印記正在消失。」
他睜開雙眼，青芒從瞳孔深處掠過。
「我必須現在去追。」
「至少等趙魁過去吧。」
「來不及。」
通訊器里傳來一聲壓低的呼吸。
「保持頻道。」
「會的。」
陸沉切斷通訊，右掌用力按在陣盤中央。
歸墟真氣再次緩緩湧出。
這一次，他沒有強行衝擊陣法，而是順著陣紋一點點摸索。青黑色真氣如細線般鑽入石板，沿著那些血色紋路向下延伸。
三丈。
十丈。
更深處，十二條木質脈絡從岩層中伸出，仿佛某種沉睡巨物的根須，朝島嶼內部交錯而去。
其中大部分已經枯死。
只有三條仍有微弱波動。
它們最終匯向同一個方向。
黑島中央，火山穹窿，錨點核心區。
陸沉順著那股氣息感知下去，卻在接近島心時，被一層陰冷的力量擋住。
那股力量很像他丹田裡的黑色分叉。
卻比它更濕冷，也更死寂。
像一顆埋在地底的心臟，正隔著岩層緩慢搏動。
咚。
陸沉猛地收回真氣。
燈塔內，又響了一聲敲擊。
這一次，石板下方的血色紋路同時亮了一瞬。
島心在回應他。
陸沉起身，正準備離開，東北角的雜物碎石堆里忽然閃過一點紫光。
光芒很淡。
若不是剛才真氣牽動陣紋，幾乎不可能察覺。
陸沉走過去，抬手震開壓在上面的石塊。
泥水和碎石滾落，一個深黑色戰術背包露了出來。
背包外側沾滿污泥，兩個龍組鉛封卻完好無損。拉鏈上貼著避水符，符文邊緣已經發黑，卻還沒有失效。
他沒有急著打開。
右掌懸在背包上方半寸，歸墟真氣緩緩探入。帆布縫隙里殘存著一絲極淡的氣息，混在泥腥和海水味中，幾乎不可辨。
陸沉順著那縷氣息往上追，真氣如絲線般探向空中。三寸，一尺，三尺——氣息在頭頂三丈處斷了。
不是消散。是被什麼力量從上方直接攫走。乾淨利落，像一隻巨手探入燈塔，把什麼東西從天花板拽了出去。
陸沉抬頭看去。燈塔頂部豁口外，夜空濃黑如墨，什麼也看不見。但空氣中殘留的氣息延伸向島心方向。
陳默從空中走了。
可傳送陣的入口明明在腳下。
陸沉蹲下，將背包打開。
裡面只有幾件東西。
十二面小型陣旗，七塊裂紋密布的靈石，一隻便攜羅盤，以及一本用防水膜包住的勘測手記。
扉頁上寫著兩個字。
陳默。
陸沉翻到最後。
一張簡陋的黑島地形圖鋪在紙上，燈塔、毒沼和中央山峰之間，被人用血色筆跡連成了一條線。
旁邊只有一句話。
門在生根，根在吃人，不要回應它喊出的名字。
字跡到這裡突然中斷。
紙頁邊緣，留下半枚乾涸的血指印。
陸沉盯著那枚指印看了片刻。
背包藏得太巧。
不像遺失。
陳默是在故意留下它的吧。
陸沉將陣囊和手記收入青戒，重新按住耳機。
「青嵐，我想是找到陳默留下的東西了。」
「他還活著嗎？」
「希望活著吧，還不知道。」
陸沉看向燈塔外的黑島。
「但他被人從空中帶走了，應該沒有和其他人一樣，傳送進島心。」
「那你準備去哪裡？」
「先找人多的，中央山峰。」
衛青嵐立刻道：
「我們馬上過去支援。」
「不必。」
「陸沉——」
「你們先在營地等我消息。」
他沒有給衛青嵐繼續說話的機會，收起通訊器，再收起小金，轉身從燈塔殘壁躍下。
十米高空。
陸沉一掌拍向下方泥沼。
氣勁在泥面上炸開，他借著反震之力落在一條黑色岩脊上，腳下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越往島內走，地勢越高。
黑色火山岩漸漸被厚重的腐殖土覆蓋。腐木、菌絲和骨粉混在一起，踩上去微微發軟，溫熱的甜腥味從泥土深處不斷冒出。
陸沉停下腳步。
前方已經沒有路。
只有一片從山腳延伸出去的黑色樹林。
大多數樹幹粗得需要數人合抱，枝冠壓得極低，層層疊疊，白日都能將最後一絲天光擋在林外。樹根從地面拱起，像一條條盤踞的黑蛇。
獸皮袋忽然動了兩下。
小金從袋口鑽出腦袋，先聞了聞空氣，隨後整個身子竄到陸沉肩上。
它望著面前的密林，剛才還帶著幾分得意的眼睛，很快沉了下來。
「聞到什麼了？」
小金沒有吱聲。
它伏低身體，鼻尖輕輕抽動，隨後抬爪指向西側一處凹谷。
陸沉順著它指的方向看去。
那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排樹根在黑暗中緩慢收縮，像是剛剛吞咽過什麼東西。
「走。」
陸沉縱身躍上樹梢，落上外圍巨木枝幹。
小金緊隨其後。
一人一獸沒有踩在地面，只沿著粗大的枝幹向林中掠去。
沒有路。
陸沉在樹幹間跳躍，每一步落點極准，避開腐朽中空的枝幹。
小金也在藤蔓和橫枝間穿梭，速度不比陸沉慢，偶爾停下來嗅探空氣中的氣味，然後回頭用爪子指一個方向。
它選的方向，始終指向島心。
這裡的樹木並不只是生長。
隨著距離島心越來越近，陸沉逐漸察覺到，樹皮內部存在極其微弱的空間波動。
每一圈年輪，都是一道天然的導流紋。
有些老樹的樹幹深處，還殘留著無法散去的神識碎片。它們沒有完整意識，只在陸沉經過時發出幾聲細微的嗚咽。
更深處，幽藍色的光從腐木下透了出來。
大片菌菇貼著樹根生長，菌蓋半透明，表面的螢光隨呼吸般明滅。
一陣輕風掠過。
藍色孢子從菌蓋上飄起，穿過林間的陰影，朝陸沉這邊湧來。孢子飄浮空中，如螢火蟲群，隨著他們的移動被氣流攪動，拖出細碎光尾。
小金剛要後退，陸沉已經抬手。
青黑真氣在體外鋪開。
那些孢子還沒靠近，便被無聲碾碎。
可就在孢子消散的瞬間，陸沉耳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
像有人站在林子深處，喊了他一聲。
「陸沉……」
小金渾身毛髮炸起。
陸沉沒有回頭。
那聲音再次響起。
「陸沉……」
這一次，來自左側。
陸沉抬手按住小金，神識向周圍掃開。
林中沒有人。
只有樹根在泥土下緩慢移動。
耳機突然傳來一陣劇烈雜音。
衛青嵐的聲音緊跟著響起：
「陸沉，聽得到嗎？」
「說。」
「總部報告我們，剛剛發現兩支陌生隊伍進來了。」
陸沉眸光一沉。
「什麼時候？」
「前後不到半個小時。」
衛青嵐飛快說道：
「第一支從東南海岸登陸，人數十人左右，裝備很輕，但行動速度異常快。他們沒有使用照明，也沒有留下任何靈力爆破痕跡。」
「第二支呢？」
「從西側礁區上岸，人數十二人，帶有大型設備。沿途有岩層被強行炸開，靈力波動非常明顯。」
陸沉看向腕上的戰術終端。
屏幕亮起。
一張簡陋的黑島地形圖浮現出來。
兩個紅點分別從島嶼東南和西側向中央山峰移動，像兩把同時合攏的剪刀。
「他們知道島心的位置？」
「至少知道方向。」
衛青嵐的聲音壓得很低。
「根據設備波動，東南那支隊伍很可能來自東瀛八岐社。西側隊伍有西陸軍方背景，攜帶可攜式靈能爆破裝置。」
「領隊是誰？」
「東南隊伍暫時確認了一人。」
衛青嵐停頓片刻。
「源田隼。」
陸沉的眼神冷了下來。
「西側呢？」
「只有代號，幽靈屠夫。」
「有沒有發生交火？」
「都沒有。」
「那就不是來爭路的。」
陸沉收起終端。
「他們在趕時間。」
肩上的小金忽然壓低身體，朝左側林海發出一聲低吼。
陸沉神識掃動，遠處，枝葉連續晃動。
有人正在穿林。
速度很快。
卻沒有任何腳步聲。
陸沉看向黑暗深處，眼底青芒緩緩亮起。
黑島，兩支隊伍，一前一後，離他近的，是八岐。
而陳默留下的那句話，仍在他腦海中迴蕩。
門在生根。
根在吃人。
「青嵐，一級靜默屏蔽，關閉營地所有主動外放信號。」
「已經關閉了。」
「不要過來。」
「你又想一個人——」
「不是。」
陸沉打斷她，望向中央山峰。
「我要先找到他們。」
「找到誰？」
「但願是先找到陳默吧。」
話音落下，陸沉扣緊風衣領口，腳下樹枝猛地彎曲。
下一瞬，兩道身影掠過幽藍孢子，消失在密林深處。
而在他離開後，那棵被他踩過的老樹樹幹上，緩緩睜開了一隻沒有瞳孔的黑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