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從御獸袋裡探出了半張臉。
它只看了一眼遠處的紫霧，耳朵便立了起來，隨後飛快縮了回去。
陸沉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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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艙里的幾個人同時察覺到變化，目光齊齊投向前方。
「這就是黑島？」蕭彥初問。
「外圍。」
衛青嵐劃開地圖，指向海霧深處。
「舊燈塔礁區。龍組最後一次收到失聯人員的信號，就在那裡附近。」
陸沉看了一眼那座隱約可見的黑色燈塔。
「咱們分開登陸。」
趙魁皺眉。
「你準備一個人進去？」
小金從御獸袋探出腦袋，毛髮炸著，眼神卻倔強。它比劃了兩下。
「嗯，我打頭陣，先去燈塔看情況。」
陸沉在地圖上點了一下，又移向五里外的另一處海岸，放大了比例查看。
「按方案2，你們就從這裡上島，建立個臨時營地。設備員負責中繼，趙魁負責警戒，衛青嵐負責接收信號。」
衛青嵐看著他。
「為什麼不能一起走？」
「黑島已經能感知活人的神識，避不開。」
陸沉關閉地圖。
「靠近的人越多，驚動越大，它越容易知道我們是誰。」
「你就不怕它先盯上你？」
「打不過，我也有把握逃出去。」
趙魁抬頭看向舊燈塔。
「真遇到麻煩怎麼辦？」
陸沉沉默一瞬。
「那也得先看看是誰吃誰。」
衛青嵐的眉頭皺得更緊。
「陸沉。」
「嗯。」
「別逞強。」
「我沒有。」
「你每次都這麼說。」
趙魁在旁邊開口：
「你說他，他也不會聽。」
衛青嵐回頭瞪了他一眼。
「你閉嘴。」
趙魁默默轉身，去檢查船頭的裝備，嘴裡嘟囔著什麼，「你也是不會聽的。」
衛青嵐重新看向陸沉，聲音壓低了些。
「進去以後，通訊一定不要關。」
「知道。」
「信號斷了怎麼辦？」
「我會重新接上的。」
「我是問，接不上怎麼辦？」
陸沉看了她一眼。
衛青嵐沒有退讓。
「超過三分鐘收不到你的回應，我們就進去找你。」
「不要進來。」
「這不是跟你商量。」
兩人對視片刻。
陸沉最終點頭。
「好。」
快艇繼續向黑島靠近。
四周的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紫灰色的霧氣貼著海面翻動，浪潮卻像失去了方向，只在船身周圍緩慢打著旋。偶爾有白沫從霧裡浮出，轉眼便被下方漆黑的海水吞沒。
船艙操作台上的燈全部熄滅，只剩下一點暗紅色的光。
衛青嵐推開防彈艙門。
前方不到百來米，黑色玄武岩礁石從海水中刺出，犬牙交錯，像一排倒插的骨刃。
「舊燈塔礁區到了。」
快艇停下。
按照計劃，余家的船員將繼續向前，尋找附近那片能夠藏船的天然岩縫。衛青嵐、趙魁和蕭彥初則從另一側海岸登陸，繞往五里外的臨時營地。
陸沉檢查了一遍三人的防護裝置，留下補給。
「發現異常，立刻做好外撤準備，先保護好自己。」
趙魁問：
「那你呢？」
「我隨時跟上，到時通知你們。」
衛青嵐盯著他。
「說到做到。」
陸沉沒有回答，拍了拍御獸袋，只轉身走到船頭。
舊燈塔沉在黑霧裡，像一根插進海面的斷骨。
燈塔下方，幾頭沼蝕巨鱷伏在泥水中，背脊隨水面緩慢起伏。它們沒有發出聲音，黃色豎瞳卻始終朝著海面。
陸沉收斂氣息。
歸墟真氣沿經脈無聲運轉。
下一刻，他踏上浪尖。
海面向下微微一沉，凹下去一個個淺淺的渦旋，隨即合攏。
一百多公尺。
他用了不到十息。
蕭彥初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瘴霧裡，半天才吐出一口氣："……這人真是還沒結丹？"
趙魁已經開始調轉船頭："別看了，走。五里外還有個營地要搭。"
衛青嵐沒動。她盯著陸沉消失的方向，直到紫霧徹底吞沒最後一絲輪廓，才轉身回艙。
"開船。"
幾頭巨鱷同時抬眼。
可那道灰影已經貼著礁面掠出數丈，氣息乾淨得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陸沉落在最外側的黑色礁石上，落地無聲。
沼蝕巨鱷重新伏回泥水中。
黑礁比遠看時更黑。
不是普通的火山岩黑，是那種被什麼東西浸透、泡爛、又重新凝固的黑。表面有一層濕滑的苔膜，踩上去像踩在腐肉上。
海風也在這一刻徹底停住。
咚。
舊燈塔內，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陸沉沒有動。
片刻後，第二聲響起。
咚。
這一次，聲音來自腳下。
像是海底有什麼東西，正隔著岩層緩慢敲擊。
第三聲緊隨而來。
咚。
陸沉的手指驟然收緊。
那聲音不在燈塔里，也不在海底。
它從他的胸腔深處傳來。
丹田內，暗藍色光芒猛地一旋。
青黑真氣瞬間壓了上去，將那股躁動強行壓回去。陸沉喉結微動，吐出一口帶著腥甜味的濁氣。
他抬頭看向舊燈塔。
「是在叫我進去，還是在提醒我別進去？」
沒人回答。
"有意思。"他收回手，目光鎖定舊燈塔。
燈塔比他預想的更破。
燈塔外牆由粗糙黑石壘成，石縫間爬滿了暗紅色藤蔓。那些藤蔓早已枯死，表皮裂開，根系卻鑽入地面，在燈塔基座周圍盤成一圈又一圈的紋路。
看起來像陣法。
又像某種巨大的樹根，正在托住整座燈塔。
陸沉蹲下，指尖碰了碰其中一段藤蔓。
沒有靈力。
也沒有生機。
可它的纖維走向，卻與荒墟木部的古木極其相似，天然具備導引空間力量的特性。
不同的是，荒墟中的古木承載著草木本源。
這些藤蔓的根，卻扎進了沼泥和屍骨。
木門已經壞了大半。
半截木板掛在鏽死的門軸上，被藤蔓纏得嚴嚴實實。
門洞裡面是純粹的黑，連瘴霧的紫光都照不進去。
真氣傾注雙目。
瞳孔深處泛起淡青光澤。視野從漆黑變成灰藍，景物在青灰底色中清晰起來。色彩雖不鮮明，但形與影分明。
他邁步進去。
腳下是一層濕滑的黑泥。
他低頭看了一眼。
泥面上有雜亂的腳印。
軍靴留下的深痕，赤足踩出的淺印，還有幾處被拖拽過的痕跡。
方向朝里，全部延伸向樓梯方向。
沒有一組腳印回來。
泥邊仍然濕潤，最深處甚至還在緩慢滲水。
陸沉伸手摸了一下。
「地面太潮，興許不過幾天以內。」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一層大廳。
第一層空蕩，只有倒塌的木架、鏽蝕鐵櫃堆在牆角，幾條鏽鏈從屋頂垂下，偶爾隨著潮氣輕輕碰撞。還有散落一地的碎紙。紙頁被水汽泡爛，字跡不可辨。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可空氣中有一股甜腥味，熟悉，黑巫一族的特色。
很淡。
卻貼著石階一路往上。
陸沉順著味道走去。
石階狹窄而陡，鐵扶梯殘缺，他每一步都落在最穩的受力點上。半鍾後，他登上第二層。
這裡同樣空蕩，同樣只有雜物。但地面腳印更密集，有人在此停留過，又繼續向上。
腳印直接延伸向更高處。
陸沉的目光逐漸沉下去。
如果有人遭遇襲擊，至少會留下掙扎痕跡。
可這些人像是排著隊走進了某個地方。
然後同時消失。
他沿著石階繼續向上。
第三層入口處，狂風突然灌了進來。
半邊塔身已經坍塌，頭頂沒有了大半屋頂，露出外面的夜空，翻滾的紫黑雲層。海霧從破口湧入，在塔內緩慢旋轉。
腳印到了第三層中央，戛然而止。
腳印在中央聚集，那裡留下了一圈凌亂的痕跡。
沒有人。
軍靴、赤足、拖拽痕跡，全部混在一起。泥水被踩得四處飛濺，顯然有人在這裡經歷過短暫而劇烈的混亂。
但沒有屍體。
沒有血。
甚至沒有一件遺落的武器。
陸沉走到腳印中央，抬手揮出一掌。
青黑掌風貼地掠過，污泥和碎石被一掃而空。
一塊完整的黑曜石石板露了出來。
石板上刻滿血色紋路。
那些紋路由無數細密符文組成，彼此咬合，層層嵌套，最終匯成一個沒有面孔的圖騰，直徑將近三米，核心處有一塊拳頭大的凹陷。
圖騰下方，粗大的根系向四周延伸，正好與燈塔外的枯藤陣紋連在一起。
陸沉半跪下來，將右手手掌按在陣眼上，釋放出一絲真氣。
激起冰冷的空間波動順著指尖刺入皮膚。
很輕。
卻新鮮得不像殘留。
陸沉的目光微微一變。
有人不久前激活過這座陣法，不超過幾天。
而且激活得很倉促。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
他看向周圍那圈混亂的腳印，又看向陣眼中央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色光澤。
失聯人員都不是被拖走的。
他們是在這裡，被什麼東西逼得不得不啟動陣法。
陸沉的指尖繼續向下壓。
石板下方，傳來一聲極輕的回應。
咚。
與剛才一模一樣。
陸沉抬起頭。
這座陣法不是把人送走。
它把人送到了黑島的裡面。
小金鑽出來，繞著石板陣圖來回走動，一邊撓著它的小腦袋，四下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