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時,京城天色已經有些發暗。
初春的風從廊橋盡頭灌進來,帶著北方特有的乾冷,刮在人臉上,像細小的砂紙。
余清婉裹緊外套,拎著手提包快步往前走。程曉跟在她身後,一手拖著行李箱,箱子拉杆上掛著只小猴子,一手護著裝有發布會資料的文件夾。
陸沉走在最後。
他穿得不多,仍是那件深色外套,腳步不疾不徐。京城的風吹過來,連他衣角都沒能掀起多少。
「陸先生,車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衛青嵐派來的人迎上來。
余清婉回頭看了一眼:「你跟我們一起去發布會嗎?」
陸沉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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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去醫院。」
「陳國安那邊?」
「嗯。」
余清婉點了點頭,也沒有多問。
她知道陸沉這一趟來京城,本就不是陪她參加一場發布會這麼簡單。清溪藥業要打開京城的渠道,他要替幾個病人爭一線生機,還要面對龍組那些等著看他實力的人。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
可這一次,他們終於不是各走各的路。
上車後,車隊在機場出口分開。
余清婉帶著阿金和程曉前往會場,陸沉則坐上另一輛車,趕往京城第一醫院。
車窗外,霓虹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陸沉靠在后座,閉目養神。
一路上,他沒有說話。
直到車停在醫院門口,才睜開眼。
陳國安已經等在急診樓下。
一年多不見,這位胸外科主任明顯憔悴了許多。眼底布滿血絲,頭髮也比上次白了一些,身上的白大褂皺得厲害,像是剛從手術台上下來。
看到陸沉,他緊繃了一整天的肩膀,終於稍稍鬆了下來。
「陸醫生。」陳國安迎上來,「這次恐怕又要辛苦你了。」
陸沉掃了眼他手裡的病歷夾。
「先看病人。」
陳國安點頭,帶著他往會診室走。
「第一台是心臟。」他邊走邊說,「六十三歲,左心室壁瘤,三支血管都有嚴重病變。之前做過兩次搭橋,都沒成功。醫院裡幾個專家討論了很久,常規方案基本行不通。」
「第二台呢?」
「右肺上葉腫瘤,已經侵犯縱隔,和主動脈粘在一起。開胸以後,最怕的就是撕裂主動脈。真要出血,三十秒都未必撐得住。」
陳國安的語氣越來越沉。
「第三台是神外。腦幹海綿狀血管瘤,位置太深,旁邊全是重要神經。患者顱內壓一直降不下來,已經出現了神經損傷。」
三台手術,分別屬於心外、胸外和神外。
三個科室都已經拿出了最穩妥的方案,可最穩妥的方案,也意味著極大的風險。
陳國安推開會診室的門。
幾名主刀醫生已經等在裡面。
其中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的女人站在投影屏前,見到陸沉時,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周主任。」陳國安介紹道,「這位就是陸醫生。」
「聽說過。」
周主任的目光在陸沉身上停了兩秒,語氣不算冷淡,卻也談不上熱情。
「聽說你在術中能幫忙穩定病人的情況。」
「能幫的我會幫。」
陸沉坐下,接過第一份病歷。
他看得很快,卻並不敷衍。
檢查報告、影像資料、既往手術記錄,在他眼裡很快連成了一條完整的病理線。
看完之後,他又分別替三名病人診了脈。
陳國安一直在旁邊觀察。
陸沉診脈時很安靜,指尖搭上去,往往只停留幾個呼吸,便會換到下一個位置。有時候,他甚至會讓護士把病人的手腕翻過來,重新確認一遍。
「可以開始了。」陸沉放下最後一份病歷。
心外科手術室內,氣氛格外凝重。
六十三歲的患者已經全麻,監護儀上的數字不斷跳動。幾名年輕醫生站在旁邊,手心全是汗。
陳國安不是這一台的主刀,卻留在了手術室里。
主刀醫生抬刀之前,看了陸沉一眼。
陸沉站在手術台側方,九根金針已經落下,針尖沒有刺入病人身體,而是懸在心脈周圍,隨著他的呼吸微微顫動。
「開始。」
刀鋒落下。
就在切口即將觸及第一處危險區域時,陸沉忽然開口:
「向左兩毫米。」
主刀醫生的手停了一下。
「這裡?」
「再左一點。」
刀鋒重新調整,貼著病灶邊緣落下。
屏幕上的心率突然出現波動,護士下意識抬頭。
陸沉兩指併攏,一縷青黑真氣沿著金針蔓延開來。
那股真氣沒有進入心臟,而是停在心肌外圍,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隨著每一次搏動收縮、舒張。
患者的心律很快重新穩定。
主刀醫生的目光變了。
他原本以為陸沉所謂的「配合」,只是提前判斷位置,或者在出現險情時幫忙壓制氣血。
可現在他才明白,陸沉能感知到的東西,遠比儀器顯示出來的更多。
每一根肌纖維的牽扯,每一處組織的張力變化,甚至連下一次心臟收縮會不會偏移,他似乎都能提前知道。
「縫合。」
主刀醫生低聲下令。
手術進入最關鍵的部分。
心臟在醫生手中被切開、修補、重建,監護儀上的波形一度變得凌亂。幾個年輕醫生臉色發白,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
陸沉的神情始終沒有變化。
金針隨著心脈起落,青黑色真氣不斷調整。
每一次波動即將擴大之前,都會被他提前壓下去。
兩個小時後,第一台手術順利結束。
主刀醫生摘下手套,額頭全是汗。
他看了陸沉一眼,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擠出一句:
「多謝。」
陸沉點了點頭,沒有居功。
「病人還沒醒,先觀察。」
第二台手術由陳國安親自主刀。
患者的右肺上葉腫瘤已經侵犯縱隔,開胸後,實際情況比影像顯示得更加棘手。
腫瘤邊緣牢牢粘在主動脈外壁上,像一團長進血肉里的黑色藤蔓。
陳國安握住器械,遲遲沒有落下。
「陸醫生,能護住嗎?」
陸沉伸手按在患者胸口。
「可以。」
青黑真氣無聲無息地滲入體內,在主動脈外壁形成一層極薄的緩衝。
它沒有強行擋住所有壓力,而是隨著血流和血管搏動不斷變化,將即將集中的力道慢慢分散。
陳國安深吸一口氣。
「開始剝離。」
器械一點點向前推進。
腫瘤和血管連接得太緊,稍微偏一點,就可能撕開血管壁。
手術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就在最後一處粘連即將分開時,患者的血壓突然升高,血管劇烈痙攣。
鮮血從縫隙中湧出。
「止血鉗!」
護士剛伸手,陸沉已經按住了患者胸口。
那股青黑真氣瞬間收緊。
原本不斷滲血的地方,像是被無形的手捏住,出血速度驟然放緩。
陳國安咬緊牙關。
「現在?」
「現在切。」
「會不會傷到血管?」
「不會。」
陳國安盯了陸沉兩秒,重新落刀。
最後一處腫瘤組織被完整剝離。
手術室里沒有人歡呼,直到切口完成縫合,眾人才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陳國安摘下護目鏡,額頭冷汗直流。
「你剛才要是慢半秒……」
「不會慢。」
陸沉收回手。
「我看著。」
一句話,很簡單,卻讓陳國安安靜下來。
第三台手術最為複雜。
主刀周主任站在顯示屏前,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患者的腦幹海綿狀血管瘤位置太深,周圍又有多處神經束。只要碰錯一個位置,病人很可能永遠醒不過來。
「顱內壓還在升高。」護士提醒道。
周主任抬頭看向陸沉。
「如果不處理這個點,手術無法繼續。」
陸沉走到屏幕前,指向一處陰影。
「這裡不能動。」
周主任皺眉:「不動它,就無法清除病灶。」
「從下面繞。」
「下面是神經束。」
「我來護住。」
周主任看了他片刻,忽然問:「你有幾成把握?」
「夠用。」
這不是一個令人安心的回答。
可手術已經到了不能再等的時候。
周主任咬了咬牙。
「準備。」
陸沉閉上眼。
神識如同一縷無形的水流,緩緩探入患者顱內。
他清晰地「看見」了那片區域。
血流的方向,神經的跳動,病灶邊緣細微的顫動,全部映入感知。
一縷青黑真氣隨之滲入,在病灶與神經束之間撐開一道極細的間隙。
「現在。」
手術刀推進。
「停。」
周主任立即停手。
「向下半毫米。」
刀鋒再次移動。
「繼續。」
手術室里只剩下儀器的滴聲。
陸沉的額角漸漸滲出汗珠,但呼吸依舊平穩。腦部手術不同於心臟和肺部,任何一個判斷錯誤,都可能留下不可逆的後果。
周主任幾次想開口詢問,卻最終都忍住了。
她已經發現,陸沉說每一句話之前,都像是提前看到了結果。
最後一段病灶被切除。
監護儀上的數字逐漸穩定。
周主任站在手術台前,足足看了陸沉五秒。
「你明天還在嗎?」
「不在。」
「可惜了。」
她轉身去處理後續工作,沒有再多說一句。
三台手術,前後持續了近十個小時。
陸沉摘下手套,走出手術室。
陳國安緊跟在他身後,摘下口罩,卻半天沒有說話。
他和陸沉合作過不止一次。
去年那幾場手術,陸沉雖然同樣驚人,卻還需要藉助金針、藥物和更長的準備時間。
可今天不一樣。
三台手術,三個科室,三個完全不同的病灶。
陸沉從頭到尾都在場,甚至沒有真正休息過一次,可他的呼吸始終平穩,神色也沒有出現疲憊。
「陸醫生。」陳國安終於問道,「你現在到底到了什麼程度?」
陸沉走到洗手池前,打開水龍頭。
血跡順著指縫流入下水口,很快被清水沖乾淨。
「比以前輕鬆一些。」
陳國安苦笑:「只是輕鬆一些?」
陸沉想了想。
「病人沒事,就行。」
陳國安看著他,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只能從旁邊拿過一瓶水遞給他。
陸沉接過,喝了一口。
「那三名患者的家屬想見你。」陳國安說道。
「不見了。」
「他們只是想當面道謝。」
「手術是你們做的。」陸沉擰上瓶蓋,「我只是幫了一點忙。」
陳國安看了他一眼。
「一點忙?」
陸沉沒有接話。
陳國安也只好笑著搖頭:「行,我替你擋著。以後真有需要,我再聯繫你。」
「沒問題。」
兩人走出醫院大門。
陳國安站在台階上,與他握手道別。
「陸醫生,什麼時候有空,回來再做幾台?」
「有病人再說。」
「那我就當你答應了。」
陸沉笑了笑,轉身上了衛青嵐的車。
陳國安望著車影消失在黃昏中,才轉身回到醫院。
另一邊,清溪藥業的產品發布會也順利結束。
余清婉和程曉從會場出來時,已經接近傍晚。
程曉抱著厚厚一摞資料,臉上帶著幾分興奮。阿金卻顯得百無聊賴,但今天竟然沒有搗亂。
「余總,今天主動過來談合作的醫院有六家,另外還有三家機構想做區域代理。」
「名單給我。」
余清婉接過資料,邊走邊翻。
「這幾家醫院說願意先做臨床觀察。」
「把合作條款拿回來,交研發中心和法務一起看。」余清婉頭也不抬,「先別急著簽。」
程曉點頭。
「還有幾位負責人,主動留下了聯繫方式。」
「分開整理。」
「怎麼分?」
余清婉停下腳步,抬頭看她。
「真正想做藥的,和真正想拿藥的。」
程曉愣了愣,隨即點頭:「明白。」
余清婉重新低下頭,翻過最後一頁名單。
發布會上,她聽到了不少漂亮話。
有人夸清溪藥業技術領先,有人說願意共同推廣,還有人當場許諾,可以幫他們打通京城和北方區渠道。
可真正落到紙面上的合作,往往沒有那麼熱鬧。
余清婉抬頭朝醫院方向望去。
陸沉還沒有回來。
她知道,他那邊的事情,恐怕比自己面對的發布會複雜得多。
她把資料收好,轉身對程曉說道:「走吧,回去把名單重新篩一遍。」
「現在就做?」
「今晚做完。」
「余總,你不累嗎?」
余清婉頓了一下。
當然累。
可清溪谷不是只靠陸沉一個人往前走的。
她不能把所有壓力都交給他。
「累也要做。」她說道,「京城不會等我們慢慢準備。」
夜幕徹底降臨時,衛青嵐親自開車,將陸沉送回到余家院子。
車停在門口,她卻沒有立即熄火。
兩個人沉默了片刻。
衛青嵐握著方向盤,指節微微發白。
「明天,龍組內部會有一場硬仗。」
陸沉看向她:「高層要看我的實力?」
「只是其中一部分。」
衛青嵐轉過臉:「保守派已經安排了幾個人,都是龍組裡的老資格。明面上是切磋,實際上是想試你的底線。」
「我知道。」
「你知道?」
「你親自送我回來,就說明明天不會只是普通會議。」
衛青嵐怔了一下,隨即苦笑。
「你有時候聰明得讓人討厭。」
陸沉推開車門。
衛青嵐又叫住他。
「陸沉。」
「嗯?」
「別把他們逼得太緊了。」
陸沉回頭看她。
「只要他們不碰我的家人,我不會主動逼任何人。」
衛青嵐看著他,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陸沉下車,關上車門,走進院子。
剛到牆邊,一道黑影便從牆頭跳了下來。
正是阿金。
它懷裡抱著一袋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堅果,落地後先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追來,才咧嘴沖陸沉叫了一聲。
陸沉盯著那袋堅果。
「你又偷東西?」
阿金立刻把堅果藏到身後。
陸沉伸手去拿,它抱得更緊,最後乾脆轉身往屋裡跑。
院中的燈亮著。
余清婉坐在燈下,手邊還放著剛整理好的文件。
她看到陸沉,先是起身,隨後像忽然卸下了全身力氣,安靜地走到他面前,靠進他懷裡。
陸沉抬手攬住她。
她身上還帶著會場的冷香,陸沉身上則是淡淡消毒水和藥味混在一起的氣息。
余清婉沒有嫌棄,只把臉埋得更深。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開口:
「終究,你沒有讓我一個人站著。」
陸沉低頭看她。
余清婉抱緊了他的腰,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謝謝。」
陸沉抬手,慢慢撫過她的髮絲。
「清溪谷不是我一個人的,也是你的。」
「可最開始的時候,確實只有你一個人。」
「以後不會了。」
余清婉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抱得更緊了一些。
窗外,京城燈火一片。
而在城市另一端,龍組總部的地下會議室里,巨大的七門監測圖鋪滿了整面屏幕。
幾處能量節點正在緩慢閃爍。
忽然,其中一個原本穩定的光點輕輕晃了一下。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光點也出現了波動。
會議室里無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