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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十八個人,沒打過一個孩子

  高兵來得早。

  衛青嵐前腳剛出門,陸沉還沒來得及緩口氣,院門口就探進來半張臉,帶著一股按捺不住的勁兒:「沉哥,今天有空沒?」

  陸沉看了他一眼。

  「沒空。」他說,「要陪孩子。」

  高兵的臉垮了半截,但很快又亮起來,指著蹲在灶邊剝紅薯的阿木:「那讓他來也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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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木抬起頭,嘴角還沾著紅薯皮,沒反應過來。

  陸沉想了想,問阿木:「想去嗎?」

  阿木把最後一截紅薯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應:「能活動活動。」

  佳佳從裡屋跑出來,踮著腳給陸沉系上圍巾,又轉身朝阿木揮揮手:「阿木哥哥加油!」

  阿木認真地點了點頭。

  訓練場的場地被翻新過了,面積比陸沉走之前擴大了近一倍。東邊新起了三間器械棚,地上鋪了細沙,邊界插著塗了清漆的木樁。過年穀內留守的隊員,除開正在值班的,十八個人已經列好隊,個個眼睛發亮。高兵走在前面,嗓門比風還大:「沉哥來了!」

  蘇崢從隊伍里跨出來,沖陸沉抱了抱拳。

  「陸哥,我不自量力,想討教。」

  陸沉看了看他,又掃了一圈其他人。

  魏虎、陳樹、趙二狗都在裡頭,平時最穩的蘇崢眼裡都壓著躍躍欲試的火。

  這種眼神他熟悉。

  阿木跟在陸沉身後,安靜得像一截樹樁。蘇崢的目光越過陸沉,落在阿木身上,停了兩秒。

  「這就是荒墟來的?」

  「嗯。」

  「多大?」

  「十四。」

  蘇崢的眉毛動了一下。他身後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被陳樹一肘子懟了回去。

  陸沉脫了外衣搭在木樁上。

  「今天我不打。」他朝阿木抬了抬下巴,「你們跟他打吧。全部一起上。阿木,注意點分寸,別傷著人。」

  眾人一愣。

  趙二狗先笑了:「沉哥,這才多大的娃,我們十八個大人一起上,說出去不好聽啊。」

  陸沉沒接話,退到場邊,拉過一條長凳坐下。

  阿木走到場地中央,腳下一碾,細沙往兩邊散開。他學陸沉的樣子脫了外套,露出裡面灰撲撲的短衫,胳膊上那截藍紫色的骨骼紋路若隱若現。

  蘇崢第一個收起了笑。

  趙二狗收拳擺好架勢,朝阿木揚了揚下巴:「小兄弟,你護著點臉。」

  阿木點頭:「好。」

  「開始。」陸沉說。

  趙二狗的速度在清溪谷排得上前三。他腳下一彈,人已經繞到阿木身後,右拳裹著一層薄薄的真氣,直取後腰。

  沉悶的一聲響。

  趙二狗抬頭,阿木連身子都沒晃一下。

  「操。」趙二狗低聲罵了一句,退開兩步,甩了甩手腕。這一拳像是打在實心鐵柱上。他朝蘇崢遞了個眼色。

  蘇崢不再猶豫,低喝一聲,右掌翻起,真氣在掌心凝成一道淡青色的弧刃,徑直劈向阿木肩頭。與此同時,魏虎和陳樹從兩側包抄,一個攻下盤,一個鎖咽喉。三人配合極熟,幾乎封死了所有退路。

  阿木沒有退。

  他左臂橫擋蘇崢的掌刃,右腿微屈,硬吃了魏虎的掃踢。陳樹的鎖扣剛搭上他喉嚨,就被他反手抓住手腕,輕輕一甩。

  陳樹飛出去三米,雙腳在沙地上犁出兩道深溝,才算站穩。

  「他媽的,這什麼身體?」

  「再來。」阿木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吃飯。

  十八個人不再留手。

  他們輪番上前,拳、腿、掌、指,有的抱腰,有的鎖臂,有的甚至整個人掛在他背上。阿木像一座生了根的塔,在人群中緩慢移動。他不是在躲,而是在控制。

  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地抓住對方的手腕或腳踝,然後一送。被甩出去的人摔得滿嘴沙,卻又馬上爬起來撲回去。

  趙二狗的速度最快,也最慘。他前前後後打中了阿木十九次,手背、肘彎、側頸、膝彎,每一下都用了全力。第十九次落下後,他退到場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指節腫了一圈,有幾處已經破了皮。

  「你還是人嗎?」他喘著氣問。

  阿木想了想,認真回答:「我娘是雷部人。」

  趙二狗翻了個白眼。

  「打不動。真打不動。」

  五分鐘過去,沒有一個人碰到過阿木的要害。

  十五分鐘,蘇崢第二次被拍飛,這次沒站起來,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訓練服前襟被汗浸透了。

  二十分鐘,陳樹跪在地上乾嘔。

  二十五分鐘,趙二狗躺在地上不動了,盯著天,胸口劇烈起伏,嘴裡還在罵:「什麼玩意兒……十四歲……什麼玩意兒……」

  三十分鐘整。

  十八個人橫七豎八地躺在沙地上。魏虎抱著小腿齜牙,陳樹仰面朝天,胸口劇烈起伏。蘇崢坐在木樁旁,用袖子擦著嘴角的血,眼神里滿是震驚。

  阿木站在場地中央,除了短衫上多了幾個灰印子,額角連汗都沒有一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滿地的人,表情有點無措,像是在想「我是不是下手重了」。

  高兵目瞪口呆:「沉哥,這……這沒法玩了。」

  陸沉站起身。

  「打完了?」他走到場地中央,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那現在練點別的。」

  他沒有多說話,抬起一隻腳,在沙地上輕輕一踏。沒有蓄力,沒有起手式,只是像踩死一隻螞蟻那樣輕描淡寫。

  然後抬起右手,掌心朝天,五指鬆開。

  一股壓力從頭頂落了下來。

  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感覺就像整個人被按進了深水裡。空氣變得濃稠,胸腔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著,每一次呼吸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十八個人沒有一個還躺著,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翻了個身,雙手撐著地面,膝蓋微微顫抖,想要站起來。

  魏虎第一個頂不住,手肘一彎,整張臉砸進沙里。

  「別硬撐。」陸沉說,「用體內的氣去接。」

  蘇崢狠狠咬了一下腮肉。他閉上眼,強行將體內那點真氣往四肢百骸逼。壓力沒有減輕,反而更重了。他聽到趙二狗在旁邊咬著牙罵娘,陳樹沒吭聲,只是把嘴唇咬出了一道口子。

  一分鐘。

  五分鐘。

  場地上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陸沉始終站在中央,像一根插在海里的礁石。

  壓力不是一成不變的,它在不斷改變方向。從頭頂到肩胛,從腰腹到膝蓋,每一次變化都逼得他們重新找到支撐點。有人撐不住跪了下去,雙手死死抓住沙子,指縫裡有血絲滲出來。

  「別跪。」陸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跪就起不來了。」

  沒人跪。

  八分鐘。

  蘇崢覺得自己的脊梁骨像一根被燒紅的鐵條。他體內的真氣已經亂成一團,左衝右突,找不到出口。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斷氣的時候,那團亂麻忽然被某種外來的力量撥了一下。

  他猛地抬頭。

  陸沉正看著他,那雙眼睛像兩口深井。

  「你的氣路走偏了。」陸沉說,「別往腰上引,往脊骨走。」

  蘇崢愣了一瞬,然後照做。他咬著牙,將散亂的真氣重新收束,沿著尾椎一路向上,過命門,走大椎,直衝天靈。

  體內某根一直緊繃的弦斷了。

  不是壞掉,是鬆開了。

  他猛地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像從水裡被拽出來一樣,後背一挺,站了起來。

  壓力沒有消失,但已經沒有剛才那麼可怕了。

  陳樹是第二個站起來的。他的左腿抖得厲害,但到底站穩了。接著是趙二狗,然後是魏虎。一個接一個,像田裡的麥子被風吹過之後慢慢挺直了腰杆。

  十八個人全站在了場地上。

  陸沉收回腳。

  壓力瞬間消失,所有人都往前踉蹌了一步,像是身後一直頂著的那堵牆突然塌了。

  趙二狗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層薄薄的真氣忽然變得凝練了一些。

  他愣住。

  「我……突破了?」

  魏虎猛地攥了攥拳,感受到丹田裡那股久違的暖意,眼睛一下紅了:「練氣……這是練氣!」

  蘇崢沒有聲張。他閉著眼,等了一會兒,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蘇家功法第二層到第三層的門檻,他踩了半年。今天,總算是跨過去了。他轉頭看向陸沉,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話來。

  陸沉站在場邊,把外衣重新披上。

  「境界不是熬出來的,是逼出來的。」他看著十八個人,「以後阿木每天會來陪你們練。練不出來的,他負責。」

  阿木正蹲在地上撿趙二狗掉的護腕,聞言抬頭:「我可以。」

  趙二狗捂著手,苦著臉:「哥,你輕點。」

  阿木把護腕遞給他,認真道:「我儘量。」

  眾人哄的一聲笑了出來,笑得東倒西歪。

  笑聲里,高兵抹了把臉,朝陸沉豎起大拇指:「沉哥,這一下,值了。」

  陸沉沒笑。他抬頭看了看天。北方天際,那道昨夜看到的紅線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但陸沉知道它還在。

  他得抓緊時間。

  「都回去洗個澡,補充補充。」陸沉說,「注意恢復,穩住境界,這幾天別煉傷身。我要你們每個人都把狀態調到最好。」

  蘇崢走上前,低聲問:「出事了?」

  陸沉沒有瞞他。

  「快了。」

  蘇崢不再多問,轉身去組織人手。

  阿木跟在陸沉身後,走出幾步,忽然開口:「先生,剛才那個手勢,我能學嗎?」

  陸沉側過頭。

  「你想學?」

  阿木點頭:「我想用雷力試試,看能不能壓住別人,但不打人。」

  陸沉想了想:「可以。明天你來找我。」

  阿木的眼睛亮了起來。

  高兵遞過來兩瓶水。陸沉接了一瓶,另一瓶遞給阿木。阿木接過去,擰開蓋子,仰頭灌了半瓶,水順著下巴滴在衣服上。

  遠處傳來笑聲。

  是佳佳的聲音,還有陸小七的,還有沈素心在喊「慢點跑別摔了」。

  陸沉擰上瓶蓋,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雪化了大半,清溪村的小路上,幾個孩子,外帶一隻金色的小猴子,跑得歪歪扭扭,身後跟著三個大人,手裡拎著拜年的點心盒子。

  他收回目光。

  手機震了一下。

  蘇弘章的消息。

  「安排正常。」

  後面跟了一句:

  「彭家多帶了十二個護衛。說是路上不安全。」

  陸沉盯著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機揣回兜里。

  「走吧。」他對阿木說。

  「去哪?」

  「研究院。」

  阿木跟上他的步子。

  身後,訓練場上,最後幾個人散在原地,有人躺著看天,有人坐著揉腿,有人對著自己的手掌發呆。

  趙二狗翻了個身,沖蘇崢喊了一嗓子。

  「崢哥,你說他走了四個月,怎麼比走之前還他媽的沉?」

  蘇崢沒回答。

  他還在看自己的掌心。

  真氣流轉的聲音很輕,像溪水過石頭。

  他握了握拳,鬆開,又握緊。

  比四個月前強了。

  但剛才那十分鐘裡,他清楚地感覺到,陸沉恐怕只用了不到一成力。

  蘇崢把訓練服脫下來搭在肩上,朝更衣室走去。

  路過木樁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樁上纏著的麻繩,繩結被磨得發亮,那是他這幾個月每天綁沙袋用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個繩結,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