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回頭看向蘇晚寧。
她正站在屋檐下望著他，手裡還攥著條圍巾，雪粒子星星點點落在她肩頭。
四個月的分離，音訊全無，擔驚受怕，全都在這一眼裡化開了。
陸沉也看著她。這一眼，彼此之間再沒有疑問，更沒有責備，只有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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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回來了。
陸沉朝她點了點頭。
蘇晚寧從屋檐下走出來，腳步比平時都輕了一些，在他面前停下，把圍巾繞在他脖子上，把衣服領口仔細攏了攏，又退後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才點了點頭。
「先吃東西。」
「好。」
「然後睡一覺。」
「好。」
「睡醒以後，要把這幾個月發生的事，全都告訴我們。」
陸沉看著她。
「那故事會很長。」
「我們有很多時間。」
這句話讓陸沉的呼吸都頓了一下。
四個月前，他離開清溪谷。
那時，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回來，更不知道這條路究竟有多遠。
如今，他終於重新站在了這片熟悉的土地上，腳下是清溪谷的青磚，身邊是等了他四個月的人。
他伸手去握蘇晚寧的手。這一次，她沒有抽開。她的手很涼。陸沉把她的手翻過來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握得更緊了些。
「謝謝。」
蘇晚寧不由臉紅了，半晌才把手抽出來，轉身往屋裡走。
「別說這個。先吃飯。」
陸沉跟在她身後，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熟悉的風，流轉著熟悉的靈氣，四處傳來遠遠的零散鞭炮聲，這才像生活。
院門內，陸小七洗漱完成，已經換上了新衣服、新褲子還有新棉鞋，從頭到腳一整套。佳佳的衣服號碼對她太小，結果是趙二狗他娘七婆去操辦的，村里鄉親鄰里的，湊一套不難。
她正和佳佳一人捧著一個包子，吃得腮幫子鼓鼓的，誰也不看誰，但肩膀挨著肩膀。
小金蹲在桌角，兩隻爪子各抓一個包子，嘴裡還塞著半個，臉頰鼓成兩個圓球。它警惕地掃視四周，確認沒人要搶，才繼續埋頭啃。
阿木也一身新衣服的，不再像個部落少年了。
他坐在門檻上，雙手捧著搪瓷碗，盯著碗裡冒熱氣的豆漿看了很久。他先湊近聞了聞，又用指尖蘸了一點放進嘴裡，最後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陸小七湊過去。
「好喝嗎？」
阿木點頭。
「比靈果汁還甜。」
小金立即沖他豎起爪子，像是十分贊同。
眾人被它逗得笑了起來。
周桂英從廚房端出一籠新蒸的包子，看見這滿桌的熱鬧，眼眶紅了一下，又笑著罵："小金，別把渣子掉桌上！"
小金充耳不聞。
就在這片熱氣和笑聲里，院外傳來腳步聲。
不急，卻很重。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深色軍呢外套，肩頭落著薄雪，領口豎起來也擋不住灌進去的風。她眼下有明顯的青黑，嘴唇乾裂，進門後沒有看桌上的包子，也沒有跟任何人寒暄。
目光越過滿桌的人，精準地落在陸沉身上。
「你終於肯回來了嗎？」
語調帶著冰渣子，絲毫不像問候。
陸沉抬眼。
「衛組長，真早啊，來，吃包子。」
衛青嵐沒有動。
她的視線從陸沉身上移開，掃過阿木和陸小七，在陸小七腳邊蹲著的小金身上停了兩秒，最後落回陸沉臉上。
「你過來的那道門，另一邊是什麼地方？」
院中的笑聲漸漸停了。
陸沉放下茶杯，神情重新沉靜下來。
「荒墟。」
衛青嵐沉默片刻。
然後她的肩膀垮了下來，像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開了。她走到桌邊，一屁股坐下，順手抓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大口。
"那就不急了。"她含混不清地說，"真是累死我了。連年夜飯都沒吃上。"
佳佳立刻給她端了一杯豆漿。
「衛姐姐，您先喝點。」
衛青嵐接過杯子，低聲說了句"佳佳乖"，然後一口氣把包子吃完，又拿了第二個。
蘇晚寧在她對面坐下，給她添了碟鹹菜。
她一口氣吃了兩個包子，臉色才稍微緩和。
"你們這兒的人，都這樣？"衛青嵐含糊地問。
"清溪穀人不多。"蘇晚寧說，"但對自己人，一向這樣。"
衛青嵐看了陸沉一眼。
"那我也算自己人了？"
"算。"
陸沉點頭。
「不過，你多給點過年紅包，佳佳會更高興。」
衛青嵐沒再說話。她把第二個包子吃完，又喝了兩口豆漿，臉色才從灰白變成正常的活人顏色。
然後她從內側口袋裡掏出一份摺疊的文件，展開，平放在桌面上。
「我一宿沒睡。」
蘇弘章放下筷子，眉頭擰起來。
"出什麼事了？"
衛青嵐沒有回答，只用指尖點了點文件。
那是一張高精度衛星圖。
圖上有七個紅色標記。
它們不是隨機分布的。
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
北斗七星。
其中一個紅點，落在清溪谷。
阿木只掃了一眼，右眼便驟然亮起一絲雷光。他脫口而出："又是七星。"
屋裡的空氣凝住了。
陸沉俯身，手指沿著七個標記緩緩移動。他的指尖每經過一個點，體內的七縷本源氣息便輕輕震一下，像七根琴弦被依次撥動。
這七個位置，和他在荒墟感應到的七扇山門背後的錨點，完全對應。
不是巧合。
七扇門的錨點，在地球上的投影，恰好構成北斗之勢。
衛青嵐的聲音壓得很低。
"昨晚，全球這七處同時出現異常能量波動。前後相差不超過三分鐘。"
"全部同時？"蘇弘章問。
"全部同時。"
衛青嵐的手指划過其中三個標記。
"這三處——南亞、中東、東洋——和元旦前監測到的異常位置完全吻合。根據情報，它們是某種秘境入口。長期被三大世家、南洋黑巫會、東洋八岐會和西鷹方舟公司等勢力控制。"
蘇弘章沉聲問："你們知道那具體是通到哪裡嗎？"
"不知道。"衛青嵐搖頭，"我們只知道叫荒墟，比西麓還大。而且聽說跟西麓互相之間存在關聯，目前沒有任何明確的信息。"
她頓了頓，手指移向另外兩個標記。
"但還有個問題。"
"兩個月前，南亞和中東的兩處據點先後與秘境失聯。情報說當時沒預警，內部陣法停止運轉。乾乾淨淨，像被人拔了插頭。"
陸沉盯著那兩個點。
"沒錯。"他說，"那兩個，已經在我們手裡了。"
衛青嵐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確定？"
"荒墟那邊的七扇門，已經有三扇重新歸位。"
他沒有展開細節，只用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衛青嵐下意識看向蘇晚寧。蘇晚寧朝她微微點頭，目光平靜，像是在說：看我沒有騙你吧。
衛青嵐吐出一口長氣，把筷子放下，重新看向地圖。
"衛星只能拍地表。昨晚能量波動結束後，七個位置的地下都出現了異常磁場。還在緩慢增強。"
"真正的變化在地下。"陸沉說。
衛青嵐抬頭。
"你知道什麼？"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昨夜穿越通道時，那道黑影扣住門框的樣子。它沒有強行突破，只是在門框上留下了指痕，然後被阿木的雷光逼退。
它不是來打架的。
它是來記路的。
"這是錨點。"陸沉的手指落在清溪谷的標記上，"七扇門，七處錨點，北斗陣勢。清溪谷在天權位。"
"天權主變。"衛青嵐接了一句。
"天權主變。"陸沉重複。
衛青嵐的表情沉下去。
"那這裡會最先出問題？"
"也可能最先反制。"
陸沉直起身，目光從地圖上移開，看向她。
"守住清溪谷，就能借天權位的樞紐性觀察其餘六處錨點的變化。別人想借錨點做文章，我們也能借錨點反推他們的位置。"
衛青嵐沉吟了幾秒。
"你打算怎麼做？"
"別急，咱們先把人叫齊了。"
陸沉轉頭看向蘇弘章。
"蘇叔，通知周家、陳家、余家、彭家。初六之前，來一趟清溪谷。"
蘇弘章點頭，已經在摸手機。
"不要只叫家主。"陸沉補了一句，"把真正能拍板的人都帶來。"
蘇弘章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這不是茶話會。
這是要攤牌了。
他拿著手機走到院外。雪還在下，他站在廊下撥號。
不到半小時，回復陸續到了。
周家：初四動身。
陳家：初五到。
余家、彭家：初五前必至。
有人問議題。
蘇弘章只回了一句："關係到所有人的生死。"
對面沉默了五秒。
然後連最謹慎的彭家也只回了兩個字。
"準時。"
衛青嵐收起文件，站起身。
"海外那幾個呢？"
"先盯著。"
"如果他們提前動手？"
陸沉看了她一眼，語氣很平。
"那就讓他們知道，咱們不是誰都能碰的。"
衛青嵐點點頭，把圍巾攏了攏，朝門口走去。走到門檻處，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滿桌的杯盤狼藉，看了看佳佳正在給小金擦嘴角的包子渣，看了看陸小七和阿木湊在一起研究豆漿碗底的花紋。
"行。"她說，"那我也算有個地方可以混新年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