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收回手,轉身看向斷塔下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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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祭司,把石台周圍清出來。」
老祭司愣了愣。
「現在?」
「現在。」
陸沉看了一眼九瓣蓮不斷閃爍的光芒,語氣不重,卻沒有商量的餘地,「我要帶人過去,不能讓通道旁邊堆著這些東西。」
阿豹最先反應過來,立即招呼骨衛搬東西。
陸石也帶著山部年輕人上前,將散落在斷塔周圍的碎石、獸骨和殘破器物一一挪開。那些東西有的已經被黑風侵蝕,稍微碰一下便會碎成粉末,眾人忙活了好一陣,才在石台前騰出一片空地。
陸沉抬起手,青戒微光一閃。
大批物資接連落地。
異獸材料、靈石、雷晶、藥材,還有來自地球的槍械、電動車、無人機和發電機,很快堆滿了半邊空地。
這些東西,阿豹等人早已不再陌生。
他們會拆卸發電機,會給無人機更換電池、充電,也學會了如何保養槍械。就連電動車,山部的年輕人都能騎著在荒原上來回巡邏。
可老祭司還是看了很久。
他第一次見到這些東西時,曾經以為它們只是一些奇巧的器物。後來他才明白,陸沉帶回來的不是幾件新鮮玩意,而是一套完全不同的生存方式。
山部過去靠骨杖和石矛活著。
以後,或許可以靠更多東西活下去。
「由你分配。」陸沉看向阿豹。
阿豹點頭,馬上安排人清點物資。
他忙了片刻,抬頭問道:「先生,您要走多久?」
「不會太久。」
「歸墟城那邊呢?」
「先不要動。」
陸沉轉頭望向遠處。
黑霧壓在天際,像一堵緩慢移動的牆。那片黑霧之後,銜尾蛇沒有繼續追來,歸墟城也安靜得反常。
可越是安靜,越說明對方正在準備。
「他們不是放棄了。」陸沉說道,「七座堡壘正在重新調動。斷塔山門重啟,他們遲早會過來試探。」
阿豹的神情沉了下來。
「要不要把人撤進山里?」
「先不用。撤得太明顯,反而會告訴他們我們心虛。」
陸沉抬手指向地上的物資。
「解封繼續。陸石暫時負責山部,阿木回來之後,去雷部。」
「風部和石部負責傳訊,水部、木部準備藥材和靈泉。各部發現異常,不要擅自迎戰,先發信。」
阿豹一一記下。
陸沉又看向那些槍械和雷彈。
「這些不要集中放在一起。分開儲存,重要物資埋入地下,再留三處備用點。」
阿豹抬起頭。
「您是擔心斷塔被攻破?」
「擔心最壞的情況。」
「可這樣一來,調運會麻煩很多。」
「麻煩總比沒有強。」
陸沉看著他,語氣平靜。
「你現在要考慮的,不只是怎麼贏,還要考慮輸了之後怎麼活下來。」
阿豹握緊手裡的符牌。
過了片刻,他點頭。
「我記住了。」
不遠處,老祭司慢慢走了過來。
他沒有說話,只伸手抓住了陸沉的手腕。
那隻手乾枯、粗糙,像一截風乾的老樹根,力氣卻大得驚人。
「先生。」
「嗯。」
「山部等你回來。」
陸沉看著老人渾濁的眼睛,點了一下頭。
「我會回來。」
這句話落下,周圍忽然安靜了。
沒人勸他留下,也沒人問他為什麼一定要走。所有人都明白,門的另一邊有他必須見的人。
而且這一趟,他已經等得太久。
就在這時,東面山坡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踩著結冰的黑土,一路衝下山坡。腳步凌亂,呼吸粗重,顯然已經趕了很久。
「先生,我回來了!」
聲音傳來,阿木已經從坡後沖了出來。
他肩上沾滿粉塵,右臂泛著淡淡的光,雷眼沒有閉合,瞳孔深處殘留著細小電弧。
風鈴緊跟在他身後。
她的披風被煞氣撕開幾道口子,臉頰上也添了一道新傷,凝固的血痕一直劃到下頜。
兩人顯然是連夜趕路。
阿木停在陸沉面前,甚至沒來得及喘勻氣,先看了一眼那道光門。
隨後,他開口說道:
「先生,帶我走。」
沒有問門後是什麼。
也沒有問這一趟會不會回不來。
陸沉看了他一眼。
「雷部怎麼辦?」
「雷姑在,雷垣在,雷石也在。」
阿木抬起右臂,掌心的雷紋亮了一下。
「我留下,他們只會把我當成雷部的傳承。可我跟您走,才能知道這扇門到底通向哪裡。」
陸沉沒有馬上答應。
雷骨覺醒之後,阿木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會跟在他身後衝鋒的孩子。他掌握了雷部傳承,也能看見其他人看不見的空間黑線。
他若離開,雷部不會因此垮掉,卻會少一個真正能辨認危險的人。
阿木顯然看出了他的顧慮,咧嘴笑了一下。
「我不是去玩的。」
「我知道。」
「我會回來。」
「我也知道。」
陸沉低頭看了眼他的右手。
「通道里的危險,可能比雷部礦洞還多。」
阿木握緊拳頭。
「那我就跟緊您。」
兩人對視片刻。
陸沉終於點頭。
「跟緊了,別擅自離隊。」
阿木眼睛一亮。
「是!」
這時,陸小七從人群里擠了出來。
她一路跑到陸沉身邊,抱住他的胳膊。
「我也準備好了。」
陸沉低頭看她。
「準備什麼?」
「肉乾,三塊糖,還有衣服。」
她拍了拍腰間的小布袋,又指向身後那個比自己還高的包袱。
陸沉看了一眼。
「裡面還有什麼?」
「刀。」
「帶刀做什麼?」
「先生說,出門在外,要給自己留後手。」
阿木忍不住點頭。
「她記得比我還牢。」
陸沉看著陸小七認真的模樣,沒再拒絕,只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好。」
「就我們三人。」
話音剛落,小金從旁邊竄出來,直接跳上陸沉肩膀,兩隻爪子抱住他的脖子,尾巴纏了三圈。
陸沉拍了拍它。
「你也去?」
小金把腦袋埋進他頸側,一動不動。
阿木笑道:「它已經替自己決定了。」
「決定得倒快。」
小金猛地抬頭,沖阿木齜了齜牙。
阿木立刻閉嘴。
「當我沒說。」
風鈴這時走到陸沉面前,將一張摺疊好的礦道圖遞了過去。
「這是最近幾日銜尾蛇撤退時留下的路線。」
陸沉展開地圖,目光在幾處標記上停了停。
「黑巫會的據點呢?」
「空了。」
風鈴搖頭。
「撤得很乾淨,陣骨全部拆走,連能帶走的藥材都沒留下。蛛母也不見了。」
「繼續查,但不要深入。」
「我已經讓風部的人盯著外圍。」
風鈴望向通道,遲疑了片刻。
「先生,我還有一個請求。」
「說。」
「如果地球那邊……有風部祖先留下的痕跡。」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幫我看一眼。」
陸沉收起地圖。
「如果找到,我帶回來。」
風鈴似乎想說謝謝,可話到了嘴邊,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只是抱拳行禮。
「風部等您。」
「別等。」
陸沉看著她。
「先把自己的路走好。」
風鈴微微一怔,隨後認真點頭。
「好。」
斷塔下,最後的檢查很快完成。
阿豹查看通道邊緣的陣紋,陸石用骨尺測量光門寬度,老祭司則將七塊門骨逐一確認。
按照目前的寬度,足夠三人一猴通過。
可九瓣蓮每隔十幾個呼吸,便會輕輕閃爍一次。門框邊緣,那些原本幾不可見的黑線,正在一點點增多。
阿豹低聲說道:「黑線變多了。」
「還能撐多久?」
「最多半個時辰。」
陸沉看向古井方向。
那一邊,蘇晚寧和佳佳還貼著通道壁。她們不可能一直維持這座山門。
「現在走。」
陸沉將一枚符牌交給阿豹。
「如果通道提前關閉,不要強行打開。等七門同潮,或者等我回來。」
阿豹收好符牌。
「如果他們來攻呢?」
「守住山門。」
「守不住呢?」
陸沉看著他。
「退到山裡。不要拿人命填。」
阿豹沉默片刻,用力點頭。
「明白。」
陸沉又看向老祭司。
「斷塔周圍暫時不要修復,保持現在的樣子。」
老祭司皺眉。
「為什麼?」
「有人在看。」
陸沉望向黑霧深處。
「讓它看見我們走了,也讓它以為,這裡只剩一座空門。」
老祭司很快明白過來。
這是一個誘餌。
歸墟城若想從通道反向探查,第一處目標必然是斷塔。只要對方以為陸沉已經離開,荒墟便能多爭取一些時間。
「那您什麼時候回來?」
老祭司問。
「等我處理完那邊的事。」
「要是很久呢?」
「那就守久一點。」
老祭司看著他,忽然笑了。
「山部最不怕的,就是守。」
陸沉也笑了一下。
他抬頭看向雙月。
紅月已經偏西,白月懸在山脊上方。黑霧在兩輪月光之間緩慢流動,七部本源在他體內同時回應。
他在這裡走了太久。
從清溪谷進入荒墟,到山部、水部、火部,再到萬獸原和歸墟城,他見過被鎖住的人,也留下了太多還沒做完的事。
可現在,他必須回去。
因為門的另一邊,有人一直在等。
陸沉將小金放到肩上,左手牽住陸小七,阿木跟在身後。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進光門。
剛踏入其中,空間亂流便迎面衝來。
陸小七腳下一滑,整個人被風力帶得向旁邊倒去。陸沉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回身邊,青黑色氣膜隨之展開,把三人一猴護在中央。
罡風擦過氣膜,發出刺耳的聲響。
小金縮在陸沉肩頭,尾巴死死纏住他的脖子。陸小七閉著眼,另一隻手攥緊他的衣角,指節發白。
「睜眼。」陸沉說道。
陸小七咬了咬牙,終於睜開一條縫。
通道兩側沒有牆,只有無邊無際的光流。
那些光流從虛空深處穿過,時而凝成山河,時而散成碎片。它們擦過青黑色氣膜,映出荒墟七部的景象。
山部的骨旗。
水部的靈泉。
雷部的紫電。
更遠處,七扇山門沉在空間深處,像七顆釘住天地的星辰。
阿木的雷眼自動睜開。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停住。
「那是什麼?」
「空間的流向。」
「我看見雷門了。」
「別盯太久。」
阿木立刻收回目光。
可就在這時,一片不屬於通道的黑色映入他的眼底。
那東西貼在右側光壁上,像一道沒有根的影子,又像一隻藏在暗處的眼睛。
阿木抬手指去。
「先生,那邊……」
陸沉已經看見了。
黑影藏在流動的光線後方,沒有攻擊,卻始終跟著他們移動。
小金也察覺到了。
它纏在陸沉脖子上的尾巴突然繃直,指向通道右側,瞳孔縮成一條細線。
「別看。」陸沉說道。
阿木壓低聲音:「那是什麼?」
「不是我們該帶回去的東西。」
黑影隨著他們前進,慢慢靠近氣膜。
它沒有強行衝撞,只在光壁上留下一道細細的黑痕,隨後又退入亂流。
可那道目光並沒有消失。
陸沉能感覺到,它正在觀察陸小七。
小女孩體內,兩種血脈交匯,像一盞在黑暗中亮起的燈。
那東西在確認她。
也在確認通道另一端的世界。
陸沉抬手,青黑色氣膜驟然收緊,將那道窺視隔絕在外。
陸小七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睜開眼,小聲問道:
「叔叔,剛才有人看我們。」
「沒有人。」
「不是人。」
陸沉沒有否認,只說道:「別怕。」
「我不怕。」
陸小七握緊他的衣角。
「有先生在。」
陸沉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沒有回頭,只將護在她身上的氣膜又加厚了一層。
通道盡頭,終於出現了一點熟悉的光。
那不是月白氣機。
是地球的氣息。
稀薄、沉滯,帶著冬夜潮濕的土腥味。
清溪谷就在前面。
陸沉的速度快了幾分。
光點迅速擴大,青磚、積雪和古井逐漸顯現出來。蘇晚寧還站在井邊,佳佳也沒有離開。
她們隔著光門,望著越來越近的陸沉。
這一刻,陸沉甚至已經看清了蘇晚寧泛紅的眼眶。
他抬起手,準備穿過最後一段空間。
就在此時,通道上方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咔。
像有什麼東西扣住了門框。
九瓣蓮的光芒驟然暗了一瞬。
陸沉猛地抬頭。
那道黑影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通道頂端。
它沒有臉,身體像是由無數縷黑霧凝成。一隻手死死扣住光門邊緣,五根手指正一點點刺入穩定的陣紋。
而它的另一隻手,已經越過氣膜,朝陸小七伸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