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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陸氏舊約

  老祭司將獸皮地圖遞到陸沉手中,枯瘦的手指在斷塔標記上重重按了一下。

  「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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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指著斷塔方向,又指了指陸沉來的方向,做了一個「穿過」的手勢。

  陸沉看著地圖上斷塔與九瓣蓮圖樣對應的位置:「那是回家的路?」

  老祭司點頭。

  隨即,又搖頭。

  「以前是。」他用骨杖在地上劃了一道線,又用力抹斷,「現在……斷了。」

  「有回門陣,我們守了四十年,後來,那些『蛇人』占了斷塔,但我們把門拆了,沒留給他們。現在去塔里,回不去,只會變成他們的祭品。」

  老祭司頓了頓,指向地圖最中心那片被塗黑的區域:「想回家,得去『天樞』。那裡有真正的界域裂縫。但去天樞,得先穿過蛇人的地盤,還有……獸王。」

  回家的路,果然沒那麼簡單。

  邊緣出口被鎖,斷塔被占,唯一的出路可能會在秘境中心。

  陸沉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將地圖收起,還給老祭司。諸多謎團,一時無法解開,當務之急,是安頓這些剛被他救下的土著。

  他快速對傷員做了緊急治療,做簡單的傷口止血,骨頭復位固定,其他的留待回去營地再處理。

  小金從石頭上跳下來,三兩下躥上他肩頭,爪子抓住他衣領,警惕地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草原。

  眾人收拾了繳獲的物資,俘虜被押在隊伍中間,用藤條捆了手腕連成一串。山部族的獵人們抬著傷員和屍體,步履沉重地跟在後面。老祭司走在陸沉身側,骨杖每落一下,就有一個族人抬起頭來看一眼他的方向。

  那眼神不是好奇。是小心。

  ---

  歸途走了一個多小時,山部族的營地建在叢林邊緣。

  一面靠山,一面臨草坡。棚子用獸皮和藤條搭起,外圈插著削尖的木樁,木樁上掛著灰色骨片。風一吹,骨片相撞,發出細碎的響。

  剛進山部落的營地,哭聲就從獸皮棚里傳了出來。

  老祭司腳步一亂,手裡的骨杖差點杵進火堆。他顧不上招呼陸沉,彎著腰往最裡面的棚子跑。

  陸沉跟過去。

  棚子裡擠滿了人。

  一個土著少年躺在獸皮上,年紀看著不過十五六歲,額頭全是汗,嘴唇紫得發黑。右腿從小腿往下腫得發亮,腳踝處有兩個細小牙痕,周圍皮肉結出一層灰白硬殼,像泥漿干透後裂開的殼子。

  一個女人跪在旁邊,手裡抓著獸皮,指甲摳進皮縫裡。

  「阿力哥怎麼啦?」

  阿木衝過去,扶起女人。

  她想哭,又怕驚著少年,只能把臉埋得很低。

  「被毒獸咬的。」

  老祭司蹲下,掀開少年腿上的草藥,臉一下垮了。

  灰白色已經爬過小腿肚。

  他取出骨刀,刀尖在火上燒紅,想把硬殼切開。

  剛劃下一道口子,灰白色順著切口往上躥了一寸。

  棚子裡的人全往後縮。

  女人再也撐不住,伸手去抱少年的頭,被旁邊人死死按住。

  「阿力……阿力……」

  老祭司閉上眼,嘴裡念著古語,手卻停在半空。

  他沒辦法了。

  陸沉撥開人群走進去。

  幾個年輕土著下意識舉骨矛攔住他,上一場廝殺才結束,他們對外來人仍有戒心。小金從陸沉肩上跳下來,齜著牙沖那幾根骨矛叫了一聲。

  老祭司回頭看見陸沉,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

  他幾乎是膝行著讓開位置,指著少年的腿,又指了指陸沉腰間的青戒。

  「救……能救?」

  陸沉沒答應得太快。

  他蹲下,先按少年頸側,又翻開眼皮看了看。少年瞳孔已經有些發灰,呼吸淺得可憐,每吸一口都帶著破裂的雜音。

  小金從陸沉肩上跳下來,蹲在旁邊,探頭看了一眼少年的腿,立馬捂住鼻子往後退。

  陸沉捏住少年腳踝附近的皮肉。

  硬得像石頭。

  但硬殼下面還有熱。

  沒死透。

  他看向女人:「被什麼咬的?」

  「毒獸,石蜥」

  女人怕陸沉聽不懂,急得滿頭汗。她在地上畫了個四腳爬行的東西,尾巴很長,嘴巴張開,兩顆牙畫得格外大。

  陸沉懂了。

  一種毒蜥。

  他蹲下去,兩根手指按在少年膝彎的委中穴上,釋放一絲真氣。

  脈象亂,但不是普通的亂。毒不走血脈,走經絡。像一條蛇,順著經脈往裡鑽,每過一個穴位就咬一口,把周圍組織石化。

  救法只有一種。

  從毒最密的地方反逼回去。

  真氣多一分,少年經絡承不住。

  少一分,毒出不來。

  這個治法,陸沉沒用過。

  逼毒的真氣量必須精確到毫釐。多了,震碎經脈,人當場廢。少了,毒逼不出去,繼續往心脈走。

  陸沉取出金針袋。

  老祭司看見金針,立刻舉起骨杖,把棚子裡的人往外趕。

  有人不願走。

  那個女人撲過來,抓住陸沉的衣擺,說了一串雜著土話。她一邊說,一邊把額頭磕在地上,額角很快破了皮。

  陸沉拉開她的手。

  「我來救他。」

  她不了解陸沉,但看懂了陸沉把少年擺正的動作,也看懂了他沒有嫌棄那條快要爛掉的腿。

  女人退到棚口,雙手捂住嘴,眼淚從指縫裡往下掉。

  陸沉第一針落在少年心口。

  第二針,鎖住膻中。

  第三針,封住頸側氣脈。

  三針護心。

  少年胸口起伏終於沒那麼亂。

  接著,陸沉在腫脹的小腿周圍連下六針。

  每一針都避開灰白硬殼最厚的地方,扎在硬殼與活肉交界處。針尾剛落下,就泛起極淡的青光。

  棚口的人看見這一幕,呼吸全都停住。

  老祭司眼睛睜得很大。

  他不是第一次見陸沉救人,可這一次不一樣。

  那個女孩只是血環鎖喉,還能看見傷口。

  阿木這條腿,已經快不是人的腿了。

  陸沉沒有管周圍的目光。

  他兩指按住第一枚金針,青色真氣順針而下。

  生死同爐緩緩運轉。

  一股生機守住心脈和五臟。

  另一股殺機順著六枚金針往下壓,鑽入那片灰白硬殼裡。

  少年身體猛地一弓。

  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喉嚨里擠出一聲痛叫。

  女人差點衝進來,被兩個土著少年抱住。

  「別碰他。」

  陸沉開口,手沒有離針。

  小金也跟著急了,跳到女人面前,張開兩隻爪子攔住她,嘴裡唧唧叫個不停。

  女人聽不懂小金叫的是什麼,卻看見那隻金猴急得耳朵都支了起來,只能跪坐回去,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

  灰白色還在往上爬。

  一寸。

  半寸。

  又半寸。

  有人低低叫了一聲。

  老祭司舉起骨杖,狠狠敲在地上,壓住營地里的騷動。

  陸沉的額頭滲出汗。

  這毒比預期的更凶,應該是秘境靈氣養出來的異種。毒性已經鑽進少年小腿的三條經絡,硬逼不行,只能一點點剝。

  他換了手法。

  金針一提一落。

  毒性被青色真氣逼住,開始順著原路往腳踝退。

  灰白硬殼停了。

  再往下。

  一點點退。

  少年腿上的皮肉先是發青,接著轉紅,最後冒出細密黑汗。

  棚子裡那股腐腥味更重。

  小金捂著鼻子退到陸沉背後,只露出半個腦袋看。

  半柱香後,腳踝處兩個牙痕高高鼓起。

  陸沉抓起一片獸骨,劃開牙痕旁的皮肉,手指按住小腿上方。

  「出來。」

  青色真氣壓下。

  噗!

  兩股黑血從牙痕里噴出,濺在泥地上,發出滋滋聲。

  泥土被腐出兩個小坑。

  少年胸口狠狠起伏了幾下,隨後吐出一口濁氣,紫黑的嘴唇退了顏色。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女人撲到棚口,哽在喉嚨里的哭聲終於放了出來。

  陸沉又取出清溪生肌散,撒在牙痕和刀口上,用紗布裹住傷處。

  「今晚不能碰水,三天不能下地。」

  他知道他們未必都聽得懂,便用手勢重複了一遍。

  老祭司立刻照著他的動作學,又朝身後的族人吩咐。幾個年輕人連忙點頭,把少年抬到乾燥的獸皮上。

  女人跪著爬到陸沉面前,把額頭貼在他靴邊。

  陸沉往旁邊讓了半步。

  「看好他就行。」

  老祭司走過來,彎腰彎得很低。

  「謝謝陸先生!」

  這一次,不是因為畏懼。

  是敬。

  棚外的人一個接一個跪下。有人低頭念著古語,有人把手按在胸口,還有幾個孩子躲在大人背後,偷偷看陸沉和他肩上的小金。

  小金立刻挺起胸膛,像這人是它救的一樣。

  陸沉拍了下它腦袋。

  「少得意。」

  小金抱著頭,不服氣地叫了兩聲。

  陸沉取出藥品,對傷員的傷口再次做詳細的處理,消毒包紮,加上生肌散。

  少年阿木,自己手腕的傷口包紮好後,一直圍著陸沉轉,只剩單手也堅持著打下手,還一邊說個不停。

  陸沉對著孩子也很好奇,特別是他見到阿木投擲骨矛的時候,顯然是有靈氣加成的,卻沒有感應到他有修煉的痕跡,其他人也沒有。

  這個世界,並不簡單。

  終於忙完後,陸沉把昨天沒吃完的大半隻獾獸放出來。

  老祭司安排部落的人去加工。

  人們興奮的看著這個大塊頭巨獸,小孩子更是開心。

  營地里也終於有了點活氣。

  血腥味沒有散。

  今晚死了人。

  被救回來的土著把同伴的屍體抬到火堆旁,女人們用溫水擦去他們臉上的泥,男人們沉默地修補斷裂的骨矛。

  沒人哭得很響。

  像是早就習慣把疼痛吞下去。

  ---

  陸沉坐在一塊平石上,清理金針。

  老祭司端來一個木碗,裡面是帶著苦味的熱湯。他把碗放到陸沉面前,自己也坐下。

  火光照著他的臉。

  這老人很老了,臉上的皺紋被白色塗紋壓住,像乾裂的河床。可他的眼睛還清亮,看人時不躲不閃。

  荒墟。

  老祭司這麼稱呼這個世界。

  他說祖先是被流放的罪族,自那起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裡,沒有離開過。

  人們分成了八個區域,各自生活著不同的部落。

  像他們山部落,在東部山域,屬於中小型的,只有幾百人。而最大的部落是西南火嶺的火部落,聽說有幾千人規模火部。

  傳說,往荒墟中央方向,走久久八十一天,可以到達中央區域。

  但這裡遍地的荒獸肆虐,野外生存幾乎跟送死沒區別,連簡簡單單的生存都不容易,部落之間互相很少往來。

  後來,更是來了稱呼為蛇人的外來組織,標誌是銜尾蛇,奴役他們。

  他撿起一根燒黑的木枝,在地上畫了一口井。

  井下畫門。

  門邊畫了九瓣蓮。

  陸沉看著那幅圖,沒說話。

  老祭司又畫了一群人。

  他們從門裡出來,身上背著箱子,手裡沒有刀,有人扛著藥簍,有人抱著一卷卷陣圖,還有人在地上撒種子。

  「陸……氏。」

  「山部從兩百年前就有一個傳說——『青蓮陸氏,自天外來。』」

  「最早的那位陸家人帶族人走出饑荒,教辨藥、教狩獵、教用火燒熟肉。後來他走了,說還會回來。」

  老祭司指著那群人,又指向陸沉。

  老祭司說得很慢,一邊說,一邊畫。

  不知道多少年前,有一批門外來的陸氏人進了這個世界。

  山部族第一次看見他們,以為又是外面蛇人的捕奴隊,拿著骨矛圍住他們。

  那批陸氏人沒有動手。

  他們先救了山部族一個被黑風傷到的孩子。

  之後,他們在斷塔修了一座回門陣。

  他們教山部族辨藥,教他們在黑風來前用石粉畫陣,教他們把幾種苦草熬成藥汁塗在箭頭上,可以驅趕狂化靈獸。

  他們還留下了工具和武器,訓練他們作戰狩獵。

  作為交換,山部族替他們守塔。

  守回門陣。

  後來那些陸氏人時常往來,有時三四個人,有時獨自一人。

  直到最後一趟,六十年前,只過來了幾個人,而且來的時候很狼狽。

  有人斷了手臂,有人身上裹著血浸透的布,有人背著一個昏迷的孩子。

  老祭司說到這裡,停了很久。

  他從懷裡取出一塊獸皮。

  獸皮已經很舊,邊角磨得發軟,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

  老祭司把獸皮遞給陸沉。

  陸沉接過,看見上面是幾行潦草的字。

  不是這裡的古語。

  是陸家的古字。

  筆鋒凌亂,寫字的人當時應當傷得很重,每一筆都像拖著血。

  「若六十年後仍無人來,山部可棄塔自走,不必再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