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兩人沒有馬上就走。
幼兒園裡,佳佳已經坐回自己的小椅子。林老師拿著簽到冊點名,小朋友們一個個把書包塞進柜子。
佳佳起初還總往窗外瞧,瞧一眼,又抿著嘴笑一下,後來小花湊過去跟她說話,她才慢慢轉回身,抱著小水杯乖乖坐好。
蘇晚寧站在院門外,一直等到她不再回頭,才捨得轉身。
回程路上,陽光比來時亮了些。鎮上的早點鋪支起了爐子,蒸籠冒著白氣,路邊有人賣新摘的青菜,也有人騎著三輪車送豆腐。熱氣、叫賣聲、車鈴聲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卻很活。
蘇晚寧走得慢。
陸沉沒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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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傷還沒好,清溪谷的地氣再養人,這一趟來回也耗了不少力氣,臉色比出門時又白了些。
陸沉偏頭看她:「回去坐車?」
蘇晚寧搖頭:「再走一會兒。」
陸沉皺了下眉。
蘇晚寧望著街邊那籠剛出鍋的包子,聲音很輕:「我想多看看。」
陸沉沒再勸。
兩人沿著路邊往回走,過了好一會兒,陸沉才開口:「不習慣?」
蘇晚寧明白他問的是什麼。不習慣被村民打量,不習慣站在幼兒園門口,也不習慣從蘇家嫡女、黑階里活著出來的人,變成一個會被別的家長低聲議論的母親。
她想了想:「有一點。」
她看著前面的路,語氣平緩:「以前在蘇家,別人看我,很少只是看我這個人。他們看的是蘇家嫡脈,是能不能聯姻,能不能壓住旁支,是我這身血脈還有多少用處。到了試煉場,就更簡單了,他們看我的血還能撐多久,看鎖魂針還能落幾枚,看我什麼時候倒下。」
陸沉沒有插話。
蘇晚寧低頭笑了下:「今天不一樣。今天那些人看我,只是在猜,我是不是佳佳的媽媽。」
這個身份沒有權勢,也沒有威壓,甚至有些笨拙。她不懂幼兒園的規矩,不清楚佳佳平時坐哪個位置,不認識小花,也不清楚那朵被壓壞的手工花,後來被佳佳藏到了哪裡。
可她願意學。
一件一件學。
「在試煉場裡,我想過很多次。」蘇晚寧聲音輕得像怕驚擾這個早晨,「如果能活著出來,哪怕只送佳佳上一次學,我也覺得值了。」
陸沉腳步停了半拍,側頭看她。
蘇晚寧沒看他,只望著路邊那片被陽光照亮的野花:「那時候不敢想太多,想多了撐不住。就想著,若能見她一面,抱她一次,送她去一次別人家孩子每天都會去的地方,就很好了。」
陸沉沉默片刻。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沒有順著她的話說「值不值」。
他看了眼前面的路,聲音還是平的。
「今天送了,下午還得接。」
蘇晚寧轉頭看他。
陸沉又道:「明天她要是還想,你再送。」
停了停,他補了一句:「以後日子長,不缺這一次。」
蘇晚寧眼底泛起一點紅。
陸沉又道:「她還小,很多事來得及。」
蘇晚寧垂下眼,輕輕應了一聲:「嗯。」
兩人一路走回清溪谷外谷。谷口巡邏的人遠遠瞧見,立刻打開側門。陣法輕輕一動,門邊晨霧分開,露出裡面熟悉的石路。
蘇晚寧邁進谷口時,還是回頭望了一眼幼兒園的方向。
隔著村路、晨霧和山風,那裡已經瞧不見了,可她眼前還留著佳佳趴在窗邊用力揮手的樣子。孩子的笑,比晨光還亮。
蘇晚寧終於笑了。
這一次,沒有眼淚。
她清楚,還有很多事等著她。傷要養,舊帳要算,蘇家的亂局要清,清溪谷的人和規矩,也要慢慢熟悉。
可那些都可以一步一步來。
今天,她只是送佳佳上了一次學,只是站在幼兒園門口,親耳聽女兒驕傲地告訴別人——這是我媽媽,她去打壞人了,現在回來了。
蘇晚寧垂眼,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仿佛還留著孩子指尖的溫度,她慢慢握住。
從今天開始,她不再只是蘇晚寧。
不再只是蘇家嫡女,也不再只是那個被困黑階多年、從鎖心台活著走出來的人。
她是佳佳的媽媽。
而佳佳,終於有媽媽送她上學了。
陸沉走在前面幾步,回過頭看了她一眼。他沒說什麼,只是把步子放慢,等她跟上來。
蘇晚寧抬腳跟了過去。
晨光從兩人身後鋪來,把影子拉得很長。清溪谷藥田裡,有人彎著腰鋤草,水渠邊有人挑水澆地,外谷炊煙升起來,豆腐坊的香味順著風飄過來。
這個早晨和昨天沒什麼兩樣,可對蘇晚寧來說,一切都不同了。
她低頭瞧了瞧自己的手,又抬頭看向陸沉的背影,然後加快腳步,走到他身旁。
「下午接佳佳,幾點?」
陸沉道:「四點半。」
「那我午睡起來剛好。」
「嗯。」
蘇晚寧想起什麼,又問:「路上那家包子鋪,佳佳很喜歡?」
陸沉看她一眼:「你喜歡?」
蘇晚寧認真想了想:「還行。」停了半息,她又補了一句,「她想吃的時候,可以買。」
陸沉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從兜里掏出一把零錢遞給她。
蘇晚寧接過那幾張皺巴巴的紙幣,愣住:「你隨身帶這個?」
「早上你給佳佳買包子的時候,我瞧見你摸口袋。」陸沉語氣平淡,「下次不用找我要。」
蘇晚寧低頭看著手裡的零錢。
幾張紙幣被他折得很整齊,卻舊得發軟。她忽然笑了一聲,不是覺得好笑,是心裡某個地方,被很輕很輕地碰了一下。
「我得去買手機了。「她把零錢收進自己兜里,「那你下午還來接她?」
「來。」
「我也來。」
「行。」
兩人並肩往內谷走。
外谷的陣燈已經熄了,幾個安保隊員正在交接換崗。有人遠遠喊了一聲:「陸哥早!」
那人剛喊完,又瞧見蘇晚寧,立刻補了一句:「嫂子早!」
蘇晚寧腳步頓了一下。
陸沉頭也沒回,只抬了下手,算是回應。
那人又笑著問:「佳佳今天誰送的啊?」
陸沉道:「她媽。」
那人愣了下,隨即咧嘴笑開:「那敢情好!」
蘇晚寧沒有糾正那聲「嫂子」,也沒有糾正那句「她媽」。她只是低頭走自己的路,把清溪谷的晨風、藥香和露水氣,一點一點裝進心裡。
余清婉已經坐在內谷院裡,桌上鋪著陣圖,手邊放著半盞溫茶。聽見腳步,她抬頭,目光在蘇晚寧臉上停了片刻。
「姐姐回來了?」
蘇晚寧點頭:「回來了。」
「佳佳呢?」
「送進去了。」
余清婉放下茶杯,語氣淡淡的:「今天先休息,明天再看陣圖。不急。」
這話像是說給蘇晚寧聽,也像是說給陸沉聽。
陸沉看了她一眼:「你昨晚沒怎麼睡?」
余清婉沒否認:「剩幾處陣點沒標完。」
「今天補覺。」陸沉道,「陣圖晚上再看。」
余清婉這回沒有爭,只「嗯」了一聲。她合上陣圖,站起身,路過蘇晚寧身邊時,步子慢了半拍。
「佳佳今天是不是特別高興?」
蘇晚寧望著她,很認真地答:「高興得快要飛起來了。」
余清婉輕輕笑了下:「那就好。」
她端著茶杯進了客房。
蘇晚寧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
這一刻,她好像又明白了一點。關於清溪谷的每一個人,關於陸沉身邊這些年的日子,關於她缺席時,這裡發生過多少事。
她看見余清婉眼下淺淺的青色,看見她合陣圖時指尖沾著的硃砂,也看見她問起佳佳高不高興時,嘴角那點很淡卻真切的笑。
蘇晚寧沒有追上去說什麼,只在心裡記了一筆。
沈素心從診室出來,手裡端著藥碗,人還沒走近,話先到了:「蘇姐姐,喝藥吧。」
蘇晚寧接過碗,低頭一口氣喝完。
沈素心怔了怔:「不嫌苦了?」
蘇晚寧把空碗遞迴去:「習慣了。」
沈素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陸沉,沒多問。轉身回診室時,她嘴角輕輕牽了一下。
蘇晚寧坐迴廊下的小凳子上。
晨光落在她肩頭,把鎖魂針留下的那點青紫照得淺了些。她把手攤開放在膝蓋上,低頭望著掌心。
周桂英從廚房探出頭來:「晚寧,中午想吃什麼?」
蘇晚寧抬起頭,一時沒接上話。
作為蘇家嫡女,打小起的家族上下對她都要求嚴格。
這種話太普通了,普通到她活到現在,幾乎沒被誰這樣問過。
周桂英等了一會兒,見她不答,又問:「給你燉個雞好不好?還是想喝魚湯?後山水庫的魚鮮著呢。」
蘇晚寧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媽,都行。」
「那就燉雞。」周桂英縮回廚房,沒過一會兒,又探出半張臉,「你太瘦了,得補補。佳佳也愛吃雞腿,下午她回來,一塊兒吃。」
說完,她也不等蘇晚寧回話,轉身忙去了。廚房裡很快傳來剁菜板的聲音,一下,一下,很實在。
蘇晚寧坐在廊下,聽著那聲音,忽然覺得這一天的陽光格外好。
不是因為它多亮,也不是因為它多暖。
是因為它照在廚房門上,照在藥田葉尖上,照在余清婉那杯沒喝完的茶上,也照在陸沉手裡那捲還沒打開的舊地圖上。
所有人都還在。
都還在幹活,還在說話,還在忙著熬藥、標陣、燉雞、巡邏。
清溪谷的這一天,和昨天一樣忙忙碌碌。可蘇晚寧坐在這裡,頭一回覺得,自己也是這份忙碌里的一部分。
不是客人,不是病人,也不是那個需要被安置的人。
她是佳佳的媽媽。
蘇晚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清溪谷的天。
天很藍。
風也很好。
下午四點半,她一定要站在幼兒園門口。
讓佳佳一出來,就能看見她。
她要在那裡。
每一天都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