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吹過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
蘇晚寧站在山風裡，整個人像被這陣風輕輕託了一下。
她抬頭看向遠處——山外有雲，雲後有光。她很久沒有這樣站在外面了，久到這一刻連風吹到臉上，都覺得不真實。
不遠處，一道蒼老身影站在山道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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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拄著黑木杖，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像早知道他們會從這裡出來，安安靜靜等著。
看到蘇晚寧時，周老眼中終於起了波瀾，目光從她眉心、腕脈、氣息上掃過，隨後點了點頭："我說過，蘇家的娃子自有命數。"
蘇晚寧走上前行了一禮，不是世家晚輩敷衍那種，是真正的謝禮："多謝周老守約，也多謝您救他。"
周老看了一眼陸沉："我救他，是因為有人幾十年前讓我等陸家後人。"
他又看向蘇晚寧，"救你，是他自己的事。"
蘇晚寧沒反駁："這份情，我記下。"
周老擺擺手："先別記情了。"
他看向試煉場方向，神情沉了幾分，"裡面已經亂了。"
陸沉問："外面什麼情況？"
周老道："蘇文禮的人先一步傳訊，說你劫走蘇晚寧，破壞鎖心台核心，導致黑階異常加劇。謝、洛、王家沒有公開站隊，但各自封鎖了幾處出口，擺明了要把你們堵在裡面。"
蘇晚寧冷笑一聲："還是老一套。"
周老道："老一套有用。只要消息先出去，外面很多人就會先入為主。"
陸沉道："衛青嵐他們呢？"
"衛青嵐還在外圍壓著監察處的人。周野和許彪在找龍組失聯隊員。余家的丫頭被我送到安全處後一直想重新入場。"周老看著陸沉，"她傷得不重，但陣手受損，短時間不宜再進黑階。我讓人攔住了。"
陸沉點頭："多謝。"
周老淡淡道："謝就免了。你們現在最該做的，不是在這裡跟蘇文禮辯，也不是沖回去殺人。"
陸沉道："先回清溪谷。"
周老眼裡這才露出滿意："還算清醒。"
他頓了頓，"蘇文禮會倒打一耙，世家聯合會也會追問。你們帶走蘇晚寧的事瞞不住，但蘇晚寧本人活著，就是最大的證據。只要她回到外面，蘇文禮的說法就不可能完全坐實。"
蘇晚寧道："我要聯繫蘇家正統派。"
周老點頭："可以，但不是現在。你剛出黑階，氣機雖穩，根基還要養。陸沉身上也有舊傷。你們最好先回清溪谷，陪陪佳佳，穩住自身，再放消息。"
蘇晚寧聽到"佳佳"兩個字，眼底的冷意頓時軟了下來。她低頭摸了摸貼身收好的小玉牌。
陸沉看向周老："出口那邊能避開監察處嗎？"
周老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舊符："北側山道出去，有一處臨時落腳點。衛青嵐的人可以在那裡接應。至於監察處，他們還盯著常規出口。"
他把舊符遞給陸沉，"這符只能遮半個時辰，夠你們下山。"
陸沉接過："周老不走？"
周老看向試煉場："我還要留一會兒。"
陸沉皺眉。周老道："裡面還有人沒出來。周家身在世家聯合會裡，我不能就這麼消失。你們走你們的，別管我。"
陸沉沉默片刻，點頭："保重。"
周老笑了一下："這話該我對你說。"
他看向陸沉手上的納物戒，又看了看蘇晚寧腰間收著的舊玉粉包，"陸家的東西拿到了就別浪費。回去以後把清溪谷守好。黑階的事，沒完。"
陸沉道："我知道。"
周老又看了蘇晚寧一眼："蘇家的娃子。"
蘇晚寧抬頭。
周老道："回去見孩子之前，把身上的殺氣收一收。"
蘇晚寧怔住。周老淡淡道："孩子認娘，不認殺氣。"
蘇晚寧沉默片刻，輕輕點頭："我記住了。"
周老轉身朝試煉場方向走去，蒼老身影很快被山道拐角遮住。
蘇晚寧站在原地，山風吹起額前碎發。她忽然問："佳佳會認我嗎？"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他沒法替佳佳完全回答——孩子太小，受過太多驚嚇，也等過太久。她會期待，會害怕，會靠近，也可能會躲。蘇晚寧明白，所以她沒有催。
過了一會兒陸沉才道："她怕生。"
蘇晚寧垂下眼睫。
陸沉繼續道："但她一定會喜歡你。"
蘇晚寧抬眼。
陸沉看著遠處天光，語氣很穩："她夢見過她媽媽，她想知道你是誰，也想等你回來。"
蘇晚寧的眼眶一點點紅了："那我慢慢來。"
聲音有些發顫，卻很認真，"她怕，我就離遠一點。她願意靠近，我再抱她。她不叫我也沒關係，我等她。"
陸沉看了她一眼。
蘇晚寧輕聲道："我已經等了這麼多年，不差這幾天。"
陸沉沒說話，只是把舊符展開。
符光落下，輕輕罩住兩人的氣息。
山道外，遠處隱約有車輛聲和人聲——那是試煉場外圍，也是他們離開黑階後要面對的第一層麻煩。
蘇文禮會倒打一耙，謝、洛、王三家會繼續盯著鎮門釘和陸家舊物，世家聯合會會追問，監察處羅振南也不會放過抓把柄的機會。但那都是出去以後的事。
這一刻，陸沉回頭看了一眼北側舊門。
門後的黑階仍在轟鳴，黑霧翻卷，鎖心台方向的嬰兒啼笑聲隔著厚重石門隱隱傳來一絲——像一個餓極了的東西，還在等下一次開門。陸沉的眸色沉了下去。
蘇晚寧察覺到他的目光："怕嗎？"
陸沉道："不怕。"
蘇晚寧看向那扇舊門："我以前怕。"
陸沉轉頭看她。
蘇晚寧站在山風裡，臉色仍白，目光卻很安靜，"怕死在裡面，怕佳佳被他們找到，怕你真的已經不在了，也怕我撐到最後什麼都沒有等到。"
她停了一下，看向遠處，"現在不怕了，我要回去見女兒。"
這句話落下，山風從兩人身側吹過。
身後黑階轟鳴、黑霧翻卷，身前山風清冷、天光初亮。
陸沉帶著蘇晚寧沿北側山道往外走。沒有殺回鎖心台，沒有在敵人選好的爛局裡賭命，也沒有為了復仇丟下眼前最該守住的人。
救人已經完成，蘇晚寧出來了。佳佳還在等，清溪谷也還在等。真正的清算終會來，但不是現在。現在，他們先回家。
山道走到一半，陸沉懷裡的傳訊器亮了一下。不是周老，也不是衛青嵐。
是清溪谷發來的：有人來訪，安好。
陸沉腳步一頓。蘇晚寧看向他："怎麼了？"
陸沉收起傳訊器，望向山下那條通往外界的路："有人去了清溪谷。"
蘇晚寧眼底剛軟下來的光又一點點沉靜下去。她貼身收好小玉牌："那咱就快點。"
陸沉點頭。兩人加快腳步，沒入山道晨光里。
身後北側舊門內，那聲嬰兒啼笑隔著石壁傳來，輕得像錯覺，卻沒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