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第三天了,黑階里沒有天光。
但陸沉知道,外面應該已經亮了。
試煉場深處的黑暗比前兩日更沉。
鎖心台方向一夜塌了三次,每次塌陷,黑紅霧氣都沿著地脈往外涌。原本只在黑階後段遊走的黑霧,已經開始侵入外層試煉區。
有些路標還立在原地,字跡卻被改得面目全非。
有些石門明明敞著,走近之後,門後卻傳出嬰兒般的啼笑。
還有些石階看起來完好,實則已經被黑霧從下方舔過。人一腳踩上去,氣機會被悄無聲息地吸走。
黑階醒了。還沒完全醒。可它已經不再是一座試煉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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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站在斷燈哨外的高石後,低頭看著手裡的舊營令。
令牌上的青紋比昨夜亮了一些。它不是攻擊法器,卻能調動西麓部分舊路殘存的權限。青紋井深倉、斷燈哨石匣、北側舊門,都在它的感應範圍內。
蘇晚寧站在他身側。
她換上了從舊營里找出的一件灰色外袍,很舊,邊緣磨毛,好在不起眼。長發束起來,臉色仍白,卻不再是鎖心台上那種被封血銅陣壓住的虛弱。
她把氣息收得很乾淨,月白血氣藏在經脈深處,只有偶爾抬眼時,才透出一點清冷鋒芒。
陸沉看了她一眼:"還能走?"
蘇晚寧也看他:"這句話你問第四次了。"
"第五次也會問。"
蘇晚寧吐出一口氣:"能走。"
她停了停,低聲補了一句,"我不是鎖心台上那個被他們綁著的人了。"
陸沉點頭,沒有再勸。
遠處傳來雜亂腳步聲。不止一撥——蘇家旁支、謝家、洛家、王家,還有世家救援隊殘部,全都亂在試煉場裡。
昨夜他們從斷燈哨離開後,蘇文禮那邊已經放出消息:蘇晚寧被陸沉強行劫走,鎖心台核心因此失控,試煉場崩塌責任全在陸沉身上。
說辭粗糙。但在試煉場裡夠用。
很多人看不見鎖心台上發生過什麼,只知道蘇晚寧不見了,陸沉也不見了,而黑霧確實開始往外擴散。
謝家、洛家、王家更陰——他們沒有急著替蘇文禮站台,只暗中封鎖幾處常規出口,等陸沉帶著重傷的蘇晚寧自投羅網。
洛家布折路陣,謝家埋鎖紋,王家把墳燈藏進通道下方,只等來人氣機一亂,便抽生氣入墳。
常規出口不能走。
陸沉展開周老給的地圖,又對照青紋井深倉里拿到的舊營陣圖。
兩張圖重疊後,北側舊門的位置終於清楚了——在一片坍塌石林後方。要過去,必須經過一條名為"無聲路"的舊道。
蘇晚寧看著地圖上的細線,眉頭輕蹙:"無聲路下面有黑霧。"
陸沉道:"蘇文禮說過?"
"說過一次。"蘇晚寧壓低聲音,"他當時以為我已經昏了。他說北側廢路不能走,路下養著霧根,一動真氣就會醒。"
陸沉收起地圖:"所以不能動大氣機。"
蘇晚寧點頭:"不能打,不能震,不能強破陣。要走,只能讓舊路自己認我們。"
陸沉握住舊營令,令牌上的青紋亮起一線:"那就讓它認。"
兩人沒有再停留。
沿斷燈哨後的窄道往北走,途中經過兩處被黑霧舔過的塌陷區。
陸沉沒有用真氣探路,只把舊營令壓在掌心,用青紋一點點感應腳下殘路。每走三步,舊營令都會輕震一下——震得穩,說明舊路還在;震得亂,說明下面可能被黑霧掏空。
蘇晚寧則以月白遮機術將兩人的血氣壓到最低。
她不再刻意製造假路,而是像給兩人披上一層薄薄月光,讓黑霧聞不到活人的氣味。這比製造假血氣更難,也更耗神。
陸沉察覺她氣息有起伏:"不用一直撐滿。"
蘇晚寧道:"黑霧就在下面。"
陸沉低頭。石縫裡,一縷極細的黑氣游過,像沒有眼睛的蛇,貼著石縫往外探,幾乎擦過陸沉腳邊,卻因為沒有聞到鮮明生氣,又慢慢縮了回去。
蘇晚寧的遮機術生效了。
陸沉沒再說話。
前方很快出現一片坍塌石林。石柱橫七豎八倒在地上,有的斷成兩截,有的斜插入地。石林間沒有風,卻能聽見很輕的呼吸聲——不是人的呼吸,是無聲路下面的黑霧在吞吐。
陸沉停步。舊營令上的青紋亮起一條細線,指向石林深處。
蘇晚寧提醒:"從這裡開始,不能再外放真氣。"
陸沉點頭。他將舊營令貼近掌心,以最細的一縷青氣維持聯繫——不是催動,只是喚醒。
腳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青紋從石縫裡浮出,像舊路在黑暗中睜開了一線。
兩人踏入無聲路。
第一步,沒有聲音。第二步,仍是死寂。
這條路很怪——腳踩碎石卻聽不見石屑摩擦,衣角擦過石柱也沒有半點聲響。所有動靜都像被路下黑霧吞了。
陸沉體內的九轉真氣本能想外放護身,被他強行壓在經脈深處。
蘇晚寧走在他身側,額角滲出薄汗——她不只是遮住兩人的血氣,還要遮住自己蘇家嫡脈的氣息。對黑霧而言,她的血比陸沉更誘人。
走到石林中段,前方傳來一陣極輕的石響。陸沉和蘇晚寧同時停下。這條路會吞聲,能傳到這裡,說明人離得很近。
陸沉抬手示意蘇晚寧別動,自己向前幾步,繞過半截倒塌石柱。
石柱後方,有一處塌陷邊緣。
四個人被困在那裡——兩名龍組隊員,一名蘇家正統派弟子,還有一名身穿救援隊服的年輕人。
其中一名龍組隊員肩膀受傷,血浸透半邊衣服,卻死死捂住同伴的嘴不讓他發出聲音。另一個人腿被碎石壓住,臉色慘白,已經快撐不住。
那名蘇家正統派弟子年紀不大,腰間紋牌裂開,正用短刃一點點撬石。
他不敢用氣機,因為塌陷下方就是黑霧——一旦真氣外放,路下霧根會立刻醒來。
年輕救援隊員看見陸沉,先是驚喜,隨後轉為警惕。
如今試煉場裡都在傳,蘇晚寧是被陸沉劫走的。但他沒有喊——一喊,大家都得死。
陸沉蹲下,看了看壓住龍組隊員腿的石塊。
石塊不大,麻煩的是下方連著一道裂縫,裂縫裡黑氣正一伸一縮。不能震碎,不能強搬。
蘇晚寧走到他身旁看了一眼:"我遮三息。"
陸沉看她:"撐得住?"
"夠你救人嗎?"
"夠。"
蘇晚寧不再說話。她抬手,一縷月白氣機從指尖散開,覆蓋住那道裂縫。
黑氣像被一層薄霧蒙住,短暫失去了對血氣和生氣的感知。
陸沉右手貼上石塊。
他沒有用青氣震,而是用灰白氣線沿石塊底部繞了一圈,切斷石塊與裂縫之間的幾處氣機牽連。隨後左手輕抬,石塊無聲移開。
那名龍組隊員疼得渾身發抖,硬是一聲沒吭。
陸沉抽出銀針,三針落下封住傷腿血脈,又將一點續脈散按在傷口處:"能走嗎?"
那隊員咬牙點頭。陸沉看向另一名龍組隊員:"帶他。"
對方認出陸沉,眼神複雜,壓低嗓音道:"陸先生,外面都說你——"
陸沉打斷他:"出去再說。"
那名蘇家正統派弟子一直看著蘇晚寧。
一開始只是覺得眼熟,直到蘇晚寧轉頭,月白氣機在指尖一閃,他臉色猛地變了,膝蓋一彎差點跪下:"大——"
蘇晚寧目光一壓,那名弟子立刻咬住後面的字。這裡不能大聲,也不能暴露身份。可他眼眶已經紅了。
蘇晚寧走到他面前,聲音很輕:"你叫什麼?"
"蘇謹。"
"正統派的人?"
蘇謹點頭,嗓音發顫:"我父親是蘇懷安一脈。我們接到消息說大小姐失聯,便跟救援隊進來。可路標被改,我們被人引到這裡。"
蘇晚寧臉上沒什麼表情,眸底卻沉了下去。
被人引到這裡——不用問也知道是誰。蘇文禮不只是要拖住救援,還要借黑霧和塌陷清掉蘇家正統派的人。
她沒有多問,只道:"活著出去。"
蘇謹抬頭看她。
蘇晚寧繼續道:"告訴蘇家正統派,蘇文禮開了不該開的東西。別再往鎖心台送人。"
蘇謹用力點頭。
"還有。"蘇晚寧的語氣壓得更低,"告訴他們,我還活著。"
蘇謹眼底大震:"是。"
陸沉看向那幾名傷員。
他們不能跟著自己和蘇晚寧走北側舊門——北側舊門是陸家舊路,未必容許其他人通行。
更重要的是,帶上他們會拖慢速度,到時所有人都危險。
陸沉取出一枚舊玉扣壓入附近石縫,青紋亮起,旁邊塌陷石壁露出一條窄小退路。
這條退路不通北側舊門,只通往外層較安全的救援區。
"從這裡走。"
龍組隊員看著那條路,低聲道:"陸先生,你們呢?"
"走別的路。"
蘇謹看向蘇晚寧,似乎還想說什麼。
蘇晚寧只道:"別回頭。"
蘇謹咬牙點頭,扶起傷員,帶著幾人鑽入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