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里沒有燈。陸沉抱著蘇晚寧一路疾行。
腳下舊路窄得只容一人通過,兩側石壁不住震落碎屑。身後,黑紅光芒一浪接一浪追過來,像有隻看不見的手,正從鎖心台深處往外摸。
蘇晚寧很輕。輕到陸沉每走一步,都能覺出這些年她被黑階磨掉了多少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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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攥著他衣襟,力氣不大,卻始終沒松。像怕一鬆手,又會掉回那座銅陣里去。
陸沉低頭看她:"撐住。"
蘇晚寧睜開眼,瞳孔里映著他掌心的青光。聲音破得像砂紙磨過:"佳佳……真的好嗎?"
"好。"
"她還戴著玉鐲嗎?"
"戴著。"
蘇晚寧眼底泛起水光,想笑,沒力氣:"她是不是……很乖?"
陸沉沉默了一瞬。腦子裡浮出佳佳懂事到讓人心疼的樣子:"很乖。"
蘇晚寧閉上眼,一滴淚滑下來:"對不起……"
陸沉腳步不停:"這些話,回去對她說。"
蘇晚寧指尖用力了些:"陸沉。"
這是她第一次喊他名字。
陸沉低頭:"我在。"
"核心裡……有鎮門釘。"她喘著氣,"不完整,被人拆過。謝家拿了一截,王家埋了一截,蘇文禮手裡還有一截。"每說一句,她臉色就白一分,"他們不是只想開封印。他們要用我的血……把鎮門釘重新養醒。"
暗道後方,鎖心台方向黑紅光大盛。嬰兒啼笑順著石道追來,越來越近。石壁兩側青紋被逼得一明一暗,像舊營殘存的火,在風裡死撐著最後一線光。
陸沉抱緊蘇晚寧。
青氣護住她心脈,灰白氣線沉在掌下:"那就更不能讓它醒。"
他抬頭看向前方。舊路深處,青紋一盞盞亮起,像沉睡多年的陸家守門營正在開門。可沒走出百步,青紋突然斷了。暗道盡頭,一道黑紅裂縫橫在路中。
裂縫不寬,卻像半睜的眼。濃稠霧氣從裡面往外爬,貼著地面發出細碎啃咬聲。
蘇晚寧抓緊他衣襟:"別碰……那是核心溢出的胎煞。"
"胎煞?"
"黑階養出來的東西。"她喘了口氣,"吃血脈,也吃陣氣。蘇文禮只開了一線,要是讓它順著舊路追出來,整條陸家暗道都會斷。"
陸沉盯著裂縫。這東西不能用生氣直接沖,一靠近就是送食。用死氣硬斬,又可能把它徹底激醒。
他把蘇晚寧輕輕放在石壁旁,讓她靠住舊紋最亮的位置:"等我三息。"
蘇晚寧抓著他衣袖不放:"別賭。"
陸沉看著她:"不是賭。"他取出周老給的定魂符貼在她心口外側,符光落下,暫時壓住三枚鎖魂針殘意,"是拆路。"
他轉身走向裂縫。胎煞霧氣嗅到活人氣息,立刻朝他腳邊爬來。陸沉沒出手,先用青氣在身前鋪開薄薄生機,不強,像盞小燈,剛好夠引動胎煞。霧氣果然掉頭撲向青氣。
就在它們即將咬上的一瞬,陸沉指尖灰白氣線落下。不是斬霧,是斬霧後面的氣根。
咔。裂縫深處傳來一聲骨節錯開的脆響。胎煞霧氣猛地一縮。
陸沉第二指落下。青氣收回,灰白氣線順著裂縫邊緣切入,精準截斷黑紅氣流和舊路青紋之間的糾纏。
第三指。生氣護舊紋,死氣斷胎煞。兩股氣機一進一退,像把剪刀沿裂縫邊緣合攏。
黑紅裂縫劇烈顫動,裡面炸出一聲尖細啼叫。陸沉後腰傷口震得發疼,喉頭湧上血氣。他沒退,直到最後一縷胎煞從青紋上剝落。
"合。"
他一掌按下。舊路兩側青紋同時大亮,像兩扇門重重合攏。黑紅裂縫被硬生生壓成一道細線,最後消失在石地里。
陸沉吐出一口濁氣,回身抱起蘇晚寧。
蘇晚寧看著他,眼底全是震驚:"你補全了九轉訣?"
陸沉沒否認:"周老把下冊給了我。"
蘇晚寧眼皮一顫,低聲說:"原來……陸家真把九轉訣留在了西麓。"
陸沉聽出她話裡有話:"你知道九轉訣?"
蘇晚寧沉默片刻:"我只知道一點。被逼進黑階後,我偷聽過蘇文禮和謝家人說話。他們說,陸家完整的九轉訣,可能在黑階里。"
陸沉呼吸沉了一下。
蘇晚寧繼續道:"那時我想傳信出來,但沒辦法。"她眼底浮出深重的痛,"我沒能救你,佳佳也受苦了。"
陸沉抱著她往前走:"你送她出來了。"
"可她還是吃了很多苦。"
"她活著。"陸沉低聲道,"這就夠了。"
蘇晚寧不再說話。
舊路繼續向前。鎖心台的震動越來越重,啼笑聲時斷時續,像有什麼東西正順著他們來路嗅過來。
陸沉清楚,蘇文禮開核心那一下,已經把事情推到失控邊緣。他得先把蘇晚寧帶出去。只要她活著,封血銅陣就吃不飽,核心即便醒了,也少一把真鑰匙。
前方出現岔路。左側去斷水台,右側通青紋井。周老的地圖上,青紋井能回西麓舊營暗室,但斷水台下方有條更近的外路。
陸沉停了一拍。走青紋井路熟,也穩妥,但追兵很可能第一時間堵在那裡。走斷水台更快,可不確定還能不能用。
蘇晚寧看出他的猶豫:"走斷水台。"
陸沉看她。
蘇晚寧喘著氣:"蘇文禮不知道那條路。當年我被困前,從那裡進過一次舊營。"
陸沉沒追問她當年為什麼進舊營。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他轉身走向左側岔道。
剛踏出兩步,後方傳來鎖鏈拖地的聲音。一條暗紅鎖紋沿石壁追來,蛇一樣貼著舊紋遊走。
謝長松追上來了。隔著老遠,他的聲音從石道那頭傳過來:"陸沉,把人留下。蘇晚寧離開鎖心台,核心會失控。你以為你在救人,其實是在害所有人。"
陸沉沒停。
蘇晚寧抓著他衣襟低聲道:"別聽他。他們想讓我回陣。"
"我知道。"
謝長松還在說:"你帶她走,黑階一崩,西麓試煉場的人都得死。周老護不住你,陸家舊路也護不住你。"
陸沉腳步照樣很穩。這不是謝長松第一次拿"大局"壓人。謝家要鎮門釘,蘇文禮要血,洛家要陣權,王家要地脈——每個人都把貪念藏在大局底下。
陸沉沒回頭,只彈出一縷灰白氣線。
線沒去斬鎖紋,落在石壁上一處不起眼的舊紋節點。青紋驟亮,石壁內部傳出機關轉動的悶響。一道石門從側面落下,截住暗紅鎖紋。謝長松的鎖紋撞上去,刺耳摩擦聲灌滿暗道。
陸沉這才開口:"你們的大局,我不認。"
石門那頭,謝長鬆氣息明顯一滯。隨即舊令轟然壓來,石門劇烈震動,裂出細縫。
撐不了太久。但夠了。
陸沉抱著蘇晚寧穿過岔道,來到斷水台下方。
斷水台早已乾涸。石槽里只剩黑色沉泥,本該有水流過的地方現在全是死寂。台壁上刻著幾道殘缺青紋,其中一道被人削去大半,只剩尾部還連著地脈。
蘇晚寧艱難抬手,指向石槽下方:"那裡。"
陸沉走過去,按下青紋尾端。沒反應。他皺眉——舊路斷了?
蘇晚寧低聲道:"要用蘇家血引一下。"
陸沉看向她:"不用你的。"
他抬起右手,掌心黑痕微亮。陸家青氣落入青紋尾端。
無效。
這處斷水台,當年或許正是陸、蘇兩家共用的節點。只認陸家氣,不夠。
蘇晚寧抬起手腕:"沒時間了。"
陸沉看著她腕上的針傷。再取她的血,等於在傷口上續刀。他沒答應,取出佳佳的玉粉灑在青紋尾端。
玉粉落下時,青紋輕輕亮了一下。
蘇晚寧怔住了:"這是……"
"佳佳的玉。"陸沉說,"她戴過,養過。"
玉粉里的氣息極淡。卻既有蘇晚寧的血脈,也有佳佳這些年貼身養出來的一點溫意。對這處需要蘇家血引的舊路來說,剛好夠。
青紋一寸寸亮起。斷水台下方,石槽裂開,露出一條向外的窄道。
蘇晚寧看著那光,淚意又湧上來。她把臉埋進陸沉胸口,沒讓自己哭出聲。
陸沉抱著她踏入窄道。
身後,謝長松的舊令終於轟碎石門。暗紅鎖紋追到斷水台前,卻被亮起的青紋攔住。謝長松站在遠處,看著石槽合攏,臉色難看到極點。
"佳佳的血脈……"他終於明白過來,"原來那孩子也能開舊路。"
話音未落,鎖心台方向再次傳來啼笑。這一次,笑聲里混著銅柱崩裂的巨響。
謝長松臉色變了。他回頭望向黑紅光芒最盛處——核心醒得比他預想的快。
斷水台窄道內,陸沉也聽見了那聲啼笑。
蘇晚寧在他懷裡艱難開口:"它追上來了。"
陸沉看向前方。窄道盡頭透出一點灰白天光,那是出口。可身後,黑紅霧氣已經順著石縫爬進來,比剛才更濃。霧氣里,一隻極小的手印貼在石壁上,一寸一寸往前爬。
蘇晚寧臉色慘白:"它聞到佳佳的玉粉了。"
陸沉停下腳步。前方是出口,身後是追來的核心胎煞。蘇晚寧在懷裡,不能再受半點反噬。
他看了一眼掌心黑痕。發燙,像在和身後的東西互相呼應。
鎮門釘——被拆散的鎮門釘,謝家一截,王家一截,蘇文禮手裡一截。而核心醒來的東西,正被那些碎釘和蘇晚寧的血一起養著。
陸沉把蘇晚寧輕輕放到窄道盡頭的青紋旁:"再等我三息。"
蘇晚寧抓住他:"陸沉,別回頭。"
陸沉看著她:"我不回鎖心台。"
他轉身,擋在黑紅霧氣前。青氣從左掌升起,護住身後舊路。灰白氣線從右掌浮出,沉入腳下石紋。
"我只關門。"
黑紅霧氣里,那隻小手印停住了。下一刻,嬰兒啼笑貼著暗道響起——像在笑他,也像在叫他。
陸沉抬起右手。九轉真氣在體內流轉。生氣護人,死氣斷局。青紋在腳下亮起,灰白氣線一寸寸鋪開。
窄道出口的天光越來越近。
身後的黑霧,也終於撲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