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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活人墳

  暗道越往下,腳下的觸感越不對勁。

  石板路變成了軟爛的黑土,踩上去像踩在濕透的棉絮上,沒有聲響,只往下一陷一陷。一股潮腥氣貼著地面浮上來,悶在棺材裡捂久了的味道。

  余清婉蹲下身,用陣紙角沾了一點黑土放到鼻尖。臉色當場變了:「王家的活人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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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向陸沉:「和王秉昌身上那股氣一樣,這邊更濃。」

  陸沉沒說話。他早就聞出來了。腐土、陰氣、還有被硬生生壓住的活人生機——這東西他在清溪谷療養中心見過一次。

  王秉昌拿活墳陰氣續命,被清溪谷藥膳一照,胸口墳紋當場浮了出來。

  那時他就知道王家這條線不乾淨,現在看來不是不乾淨,是髒到了根。

  再往前,暗道突然開闊,一座半塌的石室露了出來。石室頂上裂著幾道縫,黑水正一滴一滴往下滲。地面鋪滿了那種黑土,土裡埋著人。

  五個活人,被埋到胸口,只露出頭和肩膀。

  每個人胸前都貼著一塊刻滿王家紋路的黑土玉牌,頭頂懸著一盞小黑燈。燈火半死不活地晃著,像墳前將滅的燭光,一下一下吞著那些人的氣。

  其中一個穿著龍組外圍制服,臉色灰敗,嘴唇發紫,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陳樹倒吸一口氣:「他們還活著?」

  陸沉已經走到他身邊,手指搭上那人頸側。脈搏細得像被土壓住的蚯蚓,還在跳,但隨時可能斷。

  「活著。」

  余清婉的聲音壓得很低:「王家把他們當陣樁了。」

  蘇臨咬牙:「我之前聽見王家人說,要穩住塌掉的路。原來是這麼穩的。」

  通訊器在這時候亮了。許彪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陸沉……你那邊是不是碰到龍組外圍的人?左眉有疤,編號七三六?」

  陸沉看了一眼那人的臉:「是。」

  通訊器那頭傳來一聲壓著嗓子的低罵:「他叫賀山,上個月剛調進外圍組。他不是失聯了嗎?」

  陸沉低頭看著黑土裡那雙緊閉的眼睛,聲音很平靜:「不是失聯,被人種進土裡了。」

  通訊器那頭安靜了半息,隨後是許彪炸開的怒吼:「誰幹的!」

  石室深處傳來一聲蒼老的輕笑。

  黑土後方,王守墳拄著黑木杖走了出來。

  身後跟著兩個王家人,各捧一盞小黑燈。他在石室中央站定,目光掃過那五個人,語氣平淡得像在看幾根木樁。

  「試煉場坍塌,地氣不穩。不立樁,這條路早就塌了。他們本來就活不了,王家只是讓他們死得有價值。」

  通訊器里許彪直接罵了出來:「放你娘的屁!」

  王守墳聽見了,沒有生氣。他笑了笑:「龍組的人總是只看眼前的命,不看大局。」

  余清婉冷笑:「拿大局當遮羞布的人,通常都沒臉。」

  王守墳看了她一眼:「余家丫頭,你父親當年也是這種脾氣。」

  余清婉沒接話,眼神卻沉了一分。王守墳點到為止,轉回正題:「陸先生,你是醫生,該懂取捨。救一個人死十個人是無能,死五個人換一條路通,是選擇。」

  陸沉看著他:「你管這叫選擇?」

  「塌陷區需要生氣壓住陰墳土,沒有樁,鎖心台外圍過不去。」王守墳拄著杖,語氣不緊不慢,「他們只是外圍隊員、蘇家旁支、散修。身份低,命輕。用他們鋪一條路,好過所有人困死在這裡。」

  陳樹聽得眼睛發紅:「命輕?」

  王守墳看向他,像看一隻吵鬧的蟲子:「不輕嗎?」

  這句「不輕嗎」落下來的時候,陸沉沒有再開口爭辯。他從王守墳身邊走過,徑直往那五個被埋的人走去。爭不出結果——對方心裡沒有人,只有用處。

  王守墳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陸先生,我勸你別動。活墳樁一拔,路就塌了,鎖心台那邊也會出事。蘇晚寧死不死,你掂量著辦。」

  陸沉腳步沒停。

  他在第一個被埋的人面前蹲下來,掌心朝下,青氣落在黑土表面:「王家的樁?從現在起,不是了。」

  王守墳臉色一沉,黑木杖重重砸在地上:「起墳!」

  石室里的黑土翻湧起來。陰冷土氣像黑蛇一樣從地面鑽出,纏上陸沉的雙腿。

  黑土裡傳來低低的嗚咽聲,像被抽走生機的人在土底下殘留的最後一點氣息。

  陳樹和蘇臨同時白了臉,余清婉後退半步,抽出陣紙貼向石壁——她不硬拼,她在找陣眼。

  陸沉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陰氣正順著他的經脈往上鑽,要把他的真氣拽進泥土裡。

  右掌黑痕開始發燙,像是被墳土勾起了鎮血釘殘留。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清溪谷藥田的畫面——地氣、水脈、藥根、生機,一層層鋪開。陸家舊院的藥土法也跟著轉動起來。

  藥土養生,墳土養死。一正一反,正好相剋。

  他丹田裡九轉真氣沉下去,不再往外硬沖,而是順著腳底壓入黑土。青氣像根須一樣扎進泥土深處。

  王守墳臉上的笑慢慢凝住了——那些陰氣本來在往陸沉身上纏,可現在被青氣反向拖住,像死水裡生出了根須,一點點把腐氣撕開。

  被埋的人胸口起伏明顯了些。頭頂小黑燈的火苗開始晃動。王守墳臉色變了:「你在幹什麼?」

  陸沉抬眼看他:「你們拿墳養人,我拿生機救人。正好相剋。」

  話音落下,青氣猛地一震。第一個人胸前的黑土玉牌裂開一道紋,喉嚨里發出一聲艱難的喘息——像沉在水底的人終於吸到了第一口氣。

  許彪的聲音從通訊器里炸出來:「賀山!賀山!能聽見嗎?」

  那人眼皮顫了幾下,還沒完全醒,但胸口在動了。

  陸沉沒有停。第二縷青氣落下,第三縷落下。石室里五盞小黑燈接連晃動,王家兩個弟子臉色大變,急忙催動燈火想壓住陣勢。

  余清婉在石壁邊開口了:「陸沉!左側第三盞黑燈,燈座下面有玉牌!」

  陸沉抬手一針,銀光破空。叮一聲,第三盞小黑燈的燈座炸開,一枚黑土玉牌翻了出來。

  余清婉一步上前,硃砂陣紙按住玉牌,筆尖連劃三道——王家紋路被強行截斷。黑土一震,五個活墳樁身上的抽氣速度當場慢了大半。

  陳樹和蘇臨撲上去救人。

  蘇臨傷重,咬著牙拔開黑土;陳樹用短刀割斷玉牌上的黑線。

  王家兩個弟子想攔,被陸沉兩針封住手腕,悶哼倒退,手裡的黑燈跌在地上。

  王守墳臉色徹底沉了,黑木杖一轉,轉身要退入石室後方的暗門。余清婉喊了一聲:「他要跑!」

  陸沉指尖銀光一閃。一枚銀針貼地飛出,針入膝彎——王守墳腳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黑土前。黑木杖脫手滾到一旁,陸沉走過去踩住了杖身。

  王守墳抬頭,臉上還想維持冷靜:「陸先生,真要把事做絕?」

  陸沉看著他:「你把活人埋進土裡的時候,沒覺得絕?」

  王守墳咬牙:「這不是普通人能插手的局!王家是在穩試煉場!」

  陸沉蹲下來,一指點在他氣海上。墳土氣散了大半,王守墳臉色徹底白了。

  陸沉拿起通訊器:「衛青嵐。」

  衛青嵐的聲音很快接進來:「我在。」

  「王家在黑階側路以活人做墳樁,抽生機穩路。現場有龍組外圍隊員、黑土玉牌、王家人。我現在同步證據。」

  余清婉已經打開了記錄符,對準石室、黑燈、黑土玉牌、被埋的人,還有跪在地上的王守墳。

  王守墳臉色變了:「陸沉!你敢把這個傳出去?」

  陸沉看著他:「怕了?你們不是說這是救援手段嗎?既然這麼光明正大,就讓龍組和外面的人一起看看。」

  衛青嵐沉默了兩息,聲音徹底冷下來:「收到。證據已記錄。王家這筆帳,我會帶出去。」

  王守墳終於慌了:「衛青嵐,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衛青嵐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出來,「龍組的人被你們埋成樁,這筆帳不是你王家一句『大局』能蓋住的。」

  許彪接入通訊,聲音像刀片子:「陸沉,賀山還活著嗎?」

  陸沉看了一眼。陳樹和蘇臨已經把賀山從黑土裡拖了出來,胸口的玉牌摘掉了,呼吸很弱,但心脈沒斷。

  「活著。」

  許彪那邊長出一口氣:「欠你一條命。」

  「先欠著。」陸沉走到賀山身邊,落下三針,封住陰氣入心的位置。賀山喉嚨滾了一下,眼睛掀開一條縫:「許……隊……」

  許彪聲音發緊:「是我。撐著,別睡。」

  賀山嘴唇動了動,聲音斷斷續續:「黑土下面……」

  陸沉低頭:「什麼?」

  賀山努力睜眼,眼裡全是恐懼:「還有人……好多……」

  石室里的空氣像被凍住了。余清婉蹲下來把陣紙貼在地面,陣紙剛落就被黑土浸出大片暗紋。

  她的聲音沉了下去:「這五個只是表層樁。黑土往下還有一層——更大的活人墳陣。」

  蘇臨臉色慘白:「難怪這條路能撐住。他們不是臨時埋了幾個人,他們早就布好了墳陣。」

  陳樹握緊短刀:「陣眼在哪?」

  余清婉順著黑土暗紋看過去,所有紋路都往石室深處匯聚——那裡有一條通往下方的裂道,黑霧翻湧。方向正是鎖心台。

  陸沉站起身,看向王守墳:「你們王家埋了多少人?」

  王守墳閉嘴不答。陸沉一針刺入他肩井,王守墳痛得悶哼,整張臉都扭曲了。陸沉又問了一遍:「下面埋了多少人?」

  王守墳喘著粗氣,眼底終於露出懼意:「不知道……我只負責這一層。下面是主墳陣,通鎖心台外圍,不是我能碰的。」

  余清婉看向陸沉:「主墳陣一旦完全啟動,鎖心台那邊會被墳氣壓住。蘇晚寧如果真被困在那裡,會很危險。」

  陸沉沒有猶豫:「救人,破陣,往下。」

  他轉身朝裂道走去。

  身後,賀山被陳樹和蘇臨安置在乾燥的石台上。

  通訊器里衛青嵐的聲音追過來:「陸沉,別硬闖。王家主墳陣可能連著鎖心台地氣。」

  陸沉沒有停步:「那就更要闖。拿活人鋪出來的路,不配通向救人的地方。」

  他抬腳踩進黑土裂道,腳下墳氣翻湧。青色真氣隨之壓下,黑土像被春雷劈開,向兩側退去。

  「王家的墳,今天我來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