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氏別院裡,荒廢得厲害。
左側是一片藥圃。
土早已乾裂,裂縫像老人手背上的紋路,一道一道爬滿地面。許多藥草只剩枯莖,黑褐色,斜斜扎在土裡,像一排被燒焦後沒拔掉的針。
右側有一塊練功石。
石面布滿裂痕,卻能看出常年被人踩踏、打磨過的痕跡。邊緣處還有幾道掌印,淺淺凹下去,像曾有很多陸家子弟在這裡扎樁、行氣、練拳。
院中央擺著一座破損陣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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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埋在土裡,一半裸露在外,上面的紋路斷了許多。斷口處有刀斧痕,也有被強行震裂的碎紋。
再深處,是一座半塌的書閣。
門歪著,窗格破了大半,裡面一排排木架倒伏在地。竹簡和書冊爛成黑灰,只剩幾片殘頁貼在地上,看不清字。
最後,是一間祠堂。
門半掩著,舊銅環發黑,門縫裡透出一股陳舊氣息。
院子不大。
可每一處都像藏著過去。
這地方不像寶地。
更像一座多年無人回來的祖宅。
井沿裂開,井裡沒有水,只積著一層灰白石粉。
石桌上落滿灰,桌角缺了一塊。
牆根下還有半隻破陶碗,碗裡空著,卻能讓人想到很多年前,也許有人曾坐在這院子裡煎藥、喝水、曬草、訓孩子。
後來一場大難壓下來。
所有人走的走,死的死。
院子就這樣被埋進了地底。
魏虎站在院中,連聲音都放輕了:「這地方……以前住過人吧?」
高兵看著那口裂開的井:「不只是住過。這裡是長期用的。」
余清婉點頭:「通道是接引路,這裡才是落腳處。別院不大,卻五臟俱全。藥圃、練功石、護院陣、書閣、祠堂,全都有。」
她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些。
「陸家當年留下的,不是藏寶洞。」
「是家。」
這一個字,讓陸沉心口微微一震。
他看向那間半掩的祠堂。
從進院開始,他就能感覺到祠堂里有東西在牽他。
不是召喚。
更像等待。
像一間老屋的門虛掩著,知道有人終於回來了,便靜靜等他自己推開。
沈素心先去了藥圃。
她蹲下身,小心撥開一株枯死藥草旁邊的土。
剛撥兩下,眼神就變了。
「根沒腐。」
陸沉走過去。
沈素心又撥開另一株。
還是一樣。
地面上的藥草已經枯死多年,可地下根須並沒有完全腐爛,而是保持著一種半枯半眠的狀態。
像死了。
又像沒死透。
沈素心的聲音裡帶著驚訝:「這些藥不是普通枯死。像是被抽乾了生機後,強行沉眠。」
魏虎聽得發愣:「死了幾十年的草,還能活?」
沈素心搖頭:「不一定。」
她指尖輕輕托起一點根須。
那根須細得快斷,卻仍有一絲極淡的韌勁。
「但根還在,就有機會。若能重新引水養氣,未必不能復甦。」
陸沉看著那片乾裂藥圃,心裡一點點沉下來。
陸家留下的不只是舊路和陣。
還有藥。
這片藥圃若真能復甦,清溪谷以後就不只是種普通藥材那麼簡單。
但比起驚喜,他心裡更多的是冷意。
這些藥不是自然枯死。
是被抽乾生機後,被迫沉眠。
有人不只封了路。
還抽走了這座舊院的生機。
余清婉一直盯著院中央的陣盤。
她繞著陣盤走了一圈,越看臉色越凝重。
「這是護院陣的殘核。」
陸沉走過去:「還能用?」
「殘得厲害,但沒死。」
余清婉指著陣盤上幾條主紋。
「這裡連院門,這裡連藥圃,這裡應該接後方祠堂。還有這一圈,是遮掩氣息用的。如果它完整運轉,外面就算有人走到老槐溝,也未必能發現這座地下別院。」
高兵倒吸一口涼氣:「也就是說,這院子以前真能藏住?」
「能。」
余清婉聲音很低。
「而且不只是藏。它應該還能養人、養藥、穩血脈。」
她看向陸沉。
「陸家當年留下這地方,不是為了藏金銀,是為了留根。」
留根。
這兩個字,讓院子裡所有人都沉默下來。
舊院不是死了。
是被人按住了呼吸。
藥圃沉眠,陣盤殘破,書閣半塌,祠堂空寂。
可只要根還在,殘核還在,門還能開,它就沒有徹底死透。
陸沉沒有說話。
他轉身,走向祠堂。
沈素心立刻跟上。
余清婉收起羅盤。
魏虎握緊短棍,站在門側。
高兵看了一眼門梁:「門體老化,動作輕點,別硬推。」
陸沉點頭。
他抬手,輕輕推開祠堂門。
吱呀——
門軸發出乾澀的聲音。
一股陳舊氣息撲面而來。
祠堂不大。
裡面沒有牌位。
或者說,原本該有牌位的地方已經空了。
供桌上蒙著厚厚塵土,牆上掛著幾幅破損畫像,人臉大多模糊,只剩衣袍輪廓。
供桌後方有一塊石壁。
石壁上刻著陸家古篆,大多被刮花,像是有人故意不想讓後人看清。
衛青嵐舉起設備,卻沒有立刻記錄。
她看向陸沉,像是在等他的意思。
陸沉沉默片刻:「只錄供桌和石壁,不錄我們。」
衛青嵐點頭:「明白。」
陸沉走到供桌前。
剛靠近,體內九轉真氣便震了一下。
供桌上,擺著幾個空位。
每個空位都有對應的凹槽。
有的像令牌。
有的像玉盒。
有的像針匣。
有的呈圓形,邊緣刻著細密紋路,像原本供奉過某種陣盤。
可現在,全空了。
不是被歲月消磨。
是被人拿走了。
魏虎臉色難看:「這跟被抄了家似的。」
沒人接話。
因為這句話太准。
這裡不是被荒廢。
是被洗劫過。
陸沉目光一點點掃過那些空槽,最後停在供桌右側。
那裡有一個狹長缺口。
形狀極為特殊。
長約七寸,一端略寬,尾部帶三道細槽。
陸沉的眉頭緩緩皺起。
熟悉。
太熟悉了。
他抬手,拂去缺口周圍的灰。
灰塵散開,缺口徹底露了出來。
沈素心看了一眼,只覺得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
余清婉臉色微變。
「這形狀……」
陸沉沒有說話。
他從懷裡取出一張拓印。
那是黑水坳之後,他讓衛青嵐留下的鎮血釘殘留拓印。
鎮血釘被反煉過,原物不在他手上。
但形狀、紋路、尺寸,他都記下了。
陸沉將拓印放在供桌旁,對著那個缺口一點點比對。
長度。
寬窄。
尾槽。
分毫不差。
祠堂里的空氣像凝住了。
魏虎聲音發啞:「陸先生,這是……」
陸沉盯著供桌上的空位,眼神冷得嚇人。
黑水坳里,那枚鎮血釘曾壓得他血脈遲滯,幾乎讓九轉真氣無法運轉。
骨師用它對付他。
蘇家旁支用它設局。
京城幕後之人知道它能克陸家血脈。
所有人都把它當成一件陰狠邪器。
可現在,他才發現——
那東西原本不是邪器。
它曾經擺在陸家祠堂的供桌上。
是陸家的舊物。
後來,有人從這座祠堂里,把它拿走。
反煉。
改造。
變成了專門釘陸家血脈的兇器。
這不是偷。
這是把陸家的刀,磨成殺陸家人的刃。
沈素心臉色微白。
余清婉眼底寒意翻湧:「難怪它能克你。若鎮血釘本就是陸家舊器,被人反煉之後,當然最懂怎麼壓陸家血。」
衛青嵐握著記錄設備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高兵低聲罵了一句:「畜生。」
魏虎眼睛都紅了:「從人家祠堂里挖東西,再拿回來害人?這幫人還要不要臉?」
陸沉沒有立刻說話。
他緩緩收起拓印。
供桌上的缺口空著。
像一道被剜走多年、仍舊沒有癒合的傷。
他看著那道狹長空槽,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裡壓出來。
「鎮血釘,原本是陸家的東西。」
這句話落下時,祠堂外的護院陣殘核輕輕震了一下。
像這座沉睡多年的舊院,也終於聽見了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