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玉不大。
也不是什麼珍貴陣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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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余清婉挑剩下的邊角料。
可佳佳拿著玩過,摸過,養過。
裡面原本散亂的氣息,已經被她那股柔和生機梳得極順。
陸沉想起自己立過的規矩。
任何人,不許主動要求佳佳使用能力。
不許把她當陣眼。
不許把她當舊地鑰匙。
而現在,這塊玉確實是佳佳主動給他的。
可它也確實帶著佳佳曾經養順過的氣息。
一時間,陸沉沒有動。
他不是怕開不了門。
他怕自己一旦用了,就越過那條線。
余清婉看出他的猶豫,走到他身邊,聲音很輕。
「陸沉,這不是動用佳佳。」
陸沉看向她。
余清婉一字一句道:「這塊玉里的氣機已經穩定了。你用的是它被養順後的材料結構,不是從佳佳身上抽取什麼。」
沈素心也輕聲道:「佳佳不在這裡,也沒有被要求做任何事。」
高兵看了一眼那條斷路,低聲道:「她只是給了你一塊小石頭。」
魏虎撓了撓頭,聲音發悶:「小小姐怕你摔跤。」
陸沉低頭看著掌心那塊玉料。
小小一塊。
溫潤,乾淨。
像還帶著佳佳手心的溫度。
這不是鑰匙。
不是陣眼。
不是把孩子推到舊地前面。
這是女兒給父親的護身小石頭。
陸沉緩緩握住玉料。
眼底的遲疑,終於一點點沉下去。
「只用它。」
他說得很慢。
像是說給眾人聽,也像說給自己聽。
「不借佳佳半分氣機。」
余清婉點頭:「我看著。」
陸沉看向那點忽明忽暗的白光。
「缺口在哪?」
余清婉立刻抬手一指。
「石階右側,那處凹槽。」
泥土、樹根和碎石遮了那地方很多年。
若不是三點光亮起,誰也不會發現,那裡竟然有一個極不起眼的陣眼缺口。
陸沉蹲下身。
將佳佳給的小玉料,輕輕放入缺口。
玉料入槽的一瞬間,沒有半點排斥。
反而像本該在那裡一樣,嚴絲合縫地貼了進去。
白光穩住了。
不再忽明忽暗。
一縷柔和生機從小玉料里慢慢散開。
不強。
不霸道。
卻極順。
像一個孩子用小手,把斷掉的線輕輕接上。
青光、黃光、白光,三點同時亮起。
崑崙令在陸沉懷裡猛地一震。
腳下石階青光大盛。
清溪谷地氣從山腹深處緩緩湧來。
三股力量在斷碑前合到一起。
轟——
這一次,聲音不再沉悶。
整條舊石階都亮了起來。
一階。
兩階。
三階。
青光沿著斷裂陣紋飛快往下遊走。
那些被刀斧砍斷的地方,被小玉料里的生機臨時續住。
那些被血紋壓死的石縫,也透出一線光。
老槐樹枝葉無風自動。
斷碑表面的「陸」字亮到刺眼。
碑底血紋瘋狂泛紅,似乎想再次壓下去。
可這一次,壓不住了。
地下深處,傳來第一道真正的石門開啟聲。
咔。
咔咔。
沉重。
古老。
像封了幾十年的門,被人從裡面一點點推開。
魏虎瞪大眼睛。
高兵呼吸都停了半拍。
沈素心握緊針包。
衛青嵐的記錄設備微微顫動,她卻沒有移開。
余清婉看著那條往下亮起的石階,低聲道:「第一層門……開了。」
陸沉站在石階上。
掌心黑痕仍在發燙。
可這一次,他沒有再看那道黑痕。
他看著通往地下的青光石路,聽著山腹深處緩緩開啟的石門聲。
腦海里,只剩佳佳早上那句軟軟的話。
路壞了,就補一下。
陸沉握緊崑崙令,聲音很低。
「佳佳。」
「爸爸把路補上了。」
石門開啟的聲音,在山腹深處緩緩迴蕩。
不是一下打開。
而是一寸,一寸,艱難地錯開。
像一扇被人從裡面頂住了幾十年的舊門,終於等來外面的人,合力把門縫推開。
石階上的青光一路向下。
照亮的範圍不大,只能看見前方七八階。
再往深處,仍舊是濃重的黑。
那黑不是普通夜色。
它沉得像積了很多年的潮氣、塵土和舊血。
魏虎握緊短棍,忍不住往前一步:「陸先生,我跟你下去。」
剛踏近石階邊緣,那股無形壓力再次落下。
比剛才更重。
魏虎臉色一白,硬生生停住。
余清婉立刻道:「別硬來。」
魏虎咬牙:「我沒事。」
沈素心冷聲道:「你再逞強,我現在就把你扎暈。」
魏虎頓時僵住。
他不怕舊陣壓身,也不怕石階下黑漆漆的未知。
可他怕沈素心。
準確地說,是怕沈素心那包銀針。
高兵在旁邊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現在下去,不是護人,是添亂。」
魏虎憋了半天,最後只悶聲道:「那我守門。」
陸沉看向他:「守好這裡,誰都不許靠近。」
魏虎立刻站直:「是。」
余清婉蹲在石階邊,指尖拂過剛剛亮起的陣紋。
青光雖然已經連上,可斷處很多,像一條被人剁開又臨時接回去的筋。
能動。
卻不能久動。
她抬頭看向陸沉:「第一層門開了,但只是開了一線。」
陸沉道:「能撐多久?」
「不知道。」余清婉看向石階深處,「青、黃、白三氣剛剛接上,還沒真正穩住。佳佳那塊玉料只是補住缺口,不是徹底修復陣眼。現在往下走,最多探第一段。」
她停了一下,語氣更重。
「不能貪。」
陸沉點頭:「我知道。」
衛青嵐低聲道:「記錄設備我留在外面。裡面情況不明,我先不下去。」
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她不懂陣,也沒有陸家血脈。
現在硬跟下去,只會拖慢所有人。
但她把一個小型記錄扣件遞給陸沉。
「只錄聲音和基礎方位,不拍臉。你可以隨時關掉。」
陸沉看了一眼,接過,扣在衣襟內側。
衛青嵐又道:「如果裡面出現明顯行動局相關痕跡,我需要知道。」
陸沉看她。
衛青嵐聲音很穩:「我說的是需要知道,不是需要上報。」
陸沉點頭:「我會告訴你。」
高兵從工具袋裡拿出一卷細繩,繩上每隔一段就繫著小結。
「安全繩。別嫌土。」他把繩頭遞給陸沉,「下面通道年代太久,氣機怎麼回事我不懂,但山體我懂。人下去,繩要留。」
陸沉接過,系在腰側。
魏虎一把攥住另一頭:「我來拉。」
高兵瞥他:「你別用蠻力。繩子不是讓你拔蘿蔔。」
魏虎瞪他:「我知道。」
高兵冷笑:「你最好知道。」
兩人還想拌嘴,余清婉已經站起身。
「我跟陸沉先下去。」
沈素心皺眉:「你確定?」
余清婉道:「他看得見血脈反應,我看得見陣。第一段路,我必須去。」
陸沉沒有拒絕。
這條路認陸家血,卻不代表陸沉一個人能看懂所有舊陣。
余清婉比任何人都清楚殘陣哪裡能碰,哪裡不能碰。
沈素心沉默片刻,也取出兩枚銀針,遞給余清婉。
「護心脈。氣冷時扎這裡。」
她指了指自己腕側和心口下方的位置。
余清婉接過,笑了一下:「沈大夫,我還沒那麼弱。」
沈素心面無表情:「你們一個個都這麼說。」
余清婉不笑了,老老實實把銀針收好。
陸沉最後看了一眼石階右側的凹槽。
佳佳給的小玉料嵌在那裡,白光穩定地浮著,柔和,卻堅定。
它沒有抽取佳佳的氣機。
只是用已經被養順過的材料結構,替這條斷路接住了那一口生機。
陸沉心裡最後一絲猶豫,也壓了下去。
「走。」
他邁下第二階。
石階上的青光隨他腳步往下延伸。
余清婉跟在他後面,手裡握著小羅盤。
兩人一前一後,緩緩下行。
剛走過前三階,外面的聲音就像被什麼東西隔開了。
魏虎、高兵、沈素心他們明明還在身後不遠處,可說話聲變得模糊,像隔著一層厚厚的舊木門。
石階很窄。
兩側是潮濕的石壁,石壁上長著細密的苔,摸上去冰冷發黏。
青光照不到的地方,仍舊一片沉黑。
空氣里有一種很舊的味道。
潮土。
腐木。
石粉。
還有極淡極淡的香火氣。
不像寺廟裡的香火。
而像老宅祠堂里,多年無人打掃後,殘存在木樑和牌位里的那一點菸味。
陸沉腳步微頓。
余清婉低聲道:「怎麼了?」
陸沉看向深處。
青光還在往下延伸,像有人在黑暗裡替他留了一盞燈。
「沒事。」
他說。
「只是覺得,這條路等太久了。」
就在他邁下下一階的同時,清溪谷外很遠的地方,一間昏暗屋子裡。
一片薄薄的銅葉,忽然輕輕一熱。
銅葉上刻著極細的紋路,像葉脈,又像某種觀氣符。
守在旁邊的人猛地睜眼。
銅葉只熱了一瞬。
很快又冷下去。
可那人臉色已經變了。
他低頭,看著銅葉邊緣浮出的微弱青光,半晌後,啞聲道:
「舊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