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鐘後,陸沉和余清婉從內谷後側上山。
晨霧還沒散,山路濕滑,草葉上的露水蹭過褲腳,涼意一路沁到腳踝。
這片山地,是清溪谷新拿下一百畝地皮的邊緣。
以前村里人都嫌這裡荒。
土薄,樹根多,離水遠,不好種東西。高兵原本還計劃等外谷工程穩了,再讓人來勘測,看能不能開發山道和觀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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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看來,這片地從一開始就不普通。
陸沉走在前面,腳步很穩。
余清婉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枚小羅盤。
羅盤指針不太正常。
一會兒偏向東側,一會兒又像被什麼拽住,緩慢轉回老槐溝方向。
余清婉看了幾眼,眉頭越皺越緊。
「這裡的地氣被改過。」
陸沉停下:「怎麼看出來的?」
余清婉蹲下身,撥開一層濕葉。
下面是泥土。
再往下,露出一塊不規則的灰石。
她用帕子擦了擦石面。
石面上有一道很淺的刻痕,不像天然裂紋,更像人為打磨後留下的痕。
「這不是普通山石。」余清婉低聲道,「這片山坡原本應該有路。」
陸沉看向前方。
老槐溝藏在霧裡,樹木很密。
可那種密,不像野林亂長。
更像是多年無人打理之後,樹根和藤蔓一點點爬出來,把原本存在的路蓋住了。
像鄉下荒了幾十年的祖墳小路。
不仔細看,滿眼都是草。
仔細看,才會發現草底下壓著舊石階。
陸沉繼續往前。
越往裡,聲音越少。
一開始還有鳥聲。
再後來,只剩腳踩落葉的輕響。
到了老槐溝外圍,四周幾乎完全靜了。
沒有蟲鳴。
沒有鳥叫。
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像被壓低了一層。
余清婉神色發凝:「難怪孫磊說他不敢進來。」
陸沉沒有說話。
丹田裡的真氣又開始偏動。
這一次,他沒有壓。
他順著那股牽引,一步一步往前走。
十幾步後,陸沉停在一棵老槐樹前。
樹很粗。
樹皮裂開,根系虬結,像一隻蒼老的手,死死抓著地下的東西。
樹根之間堆著亂石、枯枝和厚厚一層腐葉,表面看不出異常。
可陸沉體內那縷真氣,到了這裡,動得最明顯。
余清婉也察覺到了。
她蹲下身,撥開枯葉。
很快,一塊半埋在泥里的老石露了出來。
石面很平。
不是山里自然滾落的石頭。
更像一截被埋掉的台階。
余清婉呼吸一緊。
「真有路。」
陸沉抬手,按在那塊老石上。
九轉真氣輕輕一震。
泥土鬆開。
周圍幾塊碎石被震到旁邊。
一截灰白色舊石階,出現在兩人眼前。
它斜斜往下。
不是通向山頂。
而是通向地下。
余清婉臉色變了:「往下的路?」
陸沉沒有回答。
他順著石階邊緣繼續清理。
第二階。
第三階。
第四階。
一階比一階窄,石面被歲月磨得發鈍,上面還有深淺不一的裂痕。石階兩側隱約殘著陣紋,只是大多被樹根絞斷,有些地方甚至像是被人故意砸碎過。
余清婉指尖撫過一處殘紋,聲音微沉。
「不是自然塌的。」
陸沉看向她。
余清婉眼神凝重:「這原本應該是接引陣的一部分。有人毀過它。」
「接引去哪?」
余清婉望著石階往下沉去的方向。
「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
「但肯定不是普通山洞。」
兩人繼續清理周邊。
沒過多久,陸沉手指忽然一頓。
石階左側,有一塊東西被泥封住,只露出一個角。
不是台階。
更像碑。
陸沉抬手,真氣一震。
泥層裂開。
半截斷碑從土裡顯了出來。
碑身只剩半人高,大半仍埋在地下,露出來的部分風化嚴重,青苔和泥污糊成一片。
余清婉拿帕子擦去表層泥。
碑面上隱約有字。
但殘缺得厲害,只剩幾道斷筆。
陸沉伸手按了上去。
指尖碰到碑面的瞬間,掌心那道淡黑痕突然刺痛。
像被針扎了一下。
陸沉眉頭一皺。
鎮血釘殘留。
這東西在這裡有反應。
余清婉立刻看向他:「怎麼了?」
陸沉沒答。
他緩緩將九轉真氣壓入掌心。
黑痕被舊碑里的氣息牽動,刺痛更明顯。與此同時,碑面上殘缺的字,被真氣逼出一縷極淡微光。
只一瞬。
卻足夠兩人看清。
那是一個殘缺古字。
左邊一豎。
右側殘紋如阜。
陸沉不認得完整古篆。
可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余清婉的臉色也變了。
她聲音壓得極低。
「陸。」
山風從老槐溝深處吹來。
依舊沒有蟲鳴。
沒有鳥聲。
只有斷碑前兩人的呼吸,在死寂里顯得格外清楚。
陸沉的手還按在碑上。
丹田真氣震得比剛才更明顯,懷裡的崑崙令也在發熱。掌心黑痕隱隱刺痛,像是鎮血釘留下的那點陰冷殘毒,終於碰見了真正釘住它源頭的地方。
陸字殘碑。
往下的石階。
被毀掉的接引陣。
所有線索,都在指向同一個真相。
這裡不是普通後山。
也不只是清溪谷邊緣一塊荒地。
這裡和陸家有關。
陸沉緩緩鬆手。
可就在他收回真氣的剎那,斷碑下方的濕泥忽然裂開一道細縫。
余清婉眼神一凝。
她立刻蹲下,伸手撥開那層泥。
下一瞬,她的指尖停住了。
斷碑底部,露出一圈暗紅色紋路。
那顏色已經沉得發黑,像血滲進石頭裡多年後留下的痕。
不是硃砂。
不是普通陣墨。
它繞著斷碑底部,一圈一圈往下壓,像一根根暗紅的鐵釘,把這條通向地下的舊路死死釘住。
余清婉臉色徹底變了。
陸沉低聲問:「看出什麼了?」
余清婉盯著那圈血紋,聲音比老槐溝里的霧還冷。
「這不是護陣。」
陸沉眼神一沉。
余清婉一字一句道:「這是封陣。」
她抬頭看向那條被泥土、樹根和血紋壓住的石階。
「有人用血,把陸家的舊路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