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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她體內的,不是寒毒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徹底亮透,陸沉就醒了。準確地說,他根本沒怎麼睡。

  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線灰白的光。他坐在床邊,腦子裡還在反覆過《九轉訣》那一段記載。那不是正篇里的醫理,更像前人隨手記下的一段旁註。

  字不多,卻很怪:不屬尋常毒,也不全是病。其性陰黏,入體不立刻發作,而是寄脈而伏。平時如寒如瘀,遇外力則退,遇虛處則進,久之與經絡糾纏,真假難分。

  後面還有一句:治此類,不可一味攻伐。攻則藏,迫則游,久壓不解,反養其勢。欲破其局,當先引正路,使宿邪無處可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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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之前,陸沉只是覺得眼熟。可把這幾次替余清婉壓寒毒的變化跟這幾句話一條條對上後,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反而越來越清楚了——這不是普通寒毒,至少不只是寒毒。

  它太會藏了。像伏在經脈里,平時裝成寒症,等外力一來就縮,等人一松就順著最虛的地方重新頂回來。所以這些年所有人都說余清婉是體寒,是先天底子弱,因為它太像了,像到連大夫都會看走眼。

  想到這裡,陸沉起身洗了把臉。剛推門出去,就看見余清婉已經坐在外面廊下了。她身上裹著件薄披肩,手裡捧著熱水,臉色還有些白,明顯也沒睡踏實。見陸沉出來,她先看了他一眼:「你這一臉,像是一夜沒睡。」

  陸沉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差不多。」

  「想明白了?」

  「想明白一半。」

  余清婉盯著他,沒催。

  陸沉看著她,聲音低而穩:「你這東西,可能根本不是普通寒毒。」

  余清婉手裡的杯子微微頓了一下。雖然昨天下午她就聽出不對了,可真正等這句話落下來,心口還是像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

  「那是什麼?」

  「現在還不能百分百坐實。」陸沉頓了頓,「但它很像一種寄在經脈里的陰毒。平時像寒症,發起來像體虛,可本質上不是單純的病,更像是有人順著你小時候那場病,把一股東西留在你體內,讓它自己伏著、自己長。」

  余清婉手指慢慢收緊:「所以你前面說,它不是死的。」

  「對。」陸沉點頭,「因為它不是一團單純的寒氣。它有寄處,有退路,也有反撲的習慣。我越用真氣硬壓,它就越往深處縮。表面上像我贏了,實際上只是把它逼得更會藏。」

  廊下安靜了一會兒。風從院子裡吹進來,帶著晨里的涼意。余清婉坐在那裡,臉色一點點冷了下來——不是怕,而是很多年前埋在心裡的那點懷疑,終於被人撬開了一角。

  七歲那年,那場病。後來所有人都說她體寒,說她命裡帶弱,說她從小就是這樣。可如果不是呢?如果從一開始就不是命,而是人呢?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聲問:「那你現在的意思是?」

  陸沉看著她:「不能再只靠我壓。」

  「那靠什麼?」

  「靠你自己。」

  余清婉盯著他,像是已經猜到了什麼,卻還是問出了口:「說明白點。」

  「你得開始練。」

  這幾個字一落下來,余清婉整個人都靜住了。她看著陸沉,過了好幾秒才確認自己沒聽錯:「你讓我修煉?」

  「嗯。」

  「你認真的?」

  「我像開玩笑?」

  余清婉靠在椅背里,呼吸都微微一滯。她不是不想,恰恰相反,她太想了。

  小時候,她本來就是家裡最被看好的那一個。至少在七歲之前,她不是現在這個樣子。那時候她不怕冷,身子也不虛,吐納學得比同輩都快。家裡幾個老人都說她悟性好,往後未必不能撐起余家的一條線。

  可七歲以後,一切都變了。寒意纏上來,心脈開始出問題,別說真正練下去,連最基礎的內息都穩不住,稍微一動胸口就像被冰針扎。

  後來,家裡人慢慢不提了,她自己再沒碰過。再後來,她學會了把這件事埋起來,埋成一句「我身體不好」,誰問都這麼答。

  可現在,陸沉突然告訴她——你得開始練。

  這句話對她來說,不只是一個法子,更像一扇很多年前就已經關死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敲了一下。

  她盯著陸沉,聲音壓得很低:「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

  「我這身體,連正常的內息都走不順。」

  「那是以前。」陸沉看著她,語氣很穩,「你以前練的,是別人那一套。那一套對你來說太硬,也太直。你體內這東西,最怕的是有人逼它,可它也最擅長順著這種硬沖往回頂。但如果換個法子,不跟它對著撞呢?」

  余清婉眉頭微微皺起:「什麼意思?」

  「我這兩天一直在想,你的問題,未必非得靠壓,說不定得靠引。」

  「引?」

  「嗯。」陸沉聲音不高,卻越來越穩,「不是跟它狠狠干,是先替你自己開一條路。它為什麼總往你心脈那兒頂?因為你別處都空,它只能挑最弱的地方鑽。可只要你體內慢慢有了自己的路數,有了一縷能自己走的氣,它就沒法每次都把你逼回原地。」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著余清婉,一字一句道:「你現在不是先把它滅掉,你是先把自己立起來。」

  余清婉聽完,久久沒說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一點點收緊。那雙手修長、白淨,平時看著沒什麼問題,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具身體裡有多少地方是空的、冷的、虛的。

  她安靜了很久,忽然抬起頭:「你有幾成把握?」

  「沒有。」

  余清婉扯了下嘴角:「你倒挺誠實。」

  「因為這是實話。」陸沉一點沒迴避,「我只能說,繼續純靠我壓,後面遲早會碰到一次連我都覺得棘手的時候。但如果你自己能練出一點東西,哪怕只是一絲,也比現在這樣強。」

  余清婉沒說話。又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什麼時候開始?」

  陸沉眼神微微一動:「你答應了?」

  余清婉抬眼看著他,眼底慢慢浮起一層很久沒見過的亮色。不是平時那種帶刺的鋒,也不是嘴硬,而是一種壓了很多年的不甘:「我以前就不甘心。現在有人告訴我還能試,我為什麼不試?」

  陸沉看著她,片刻後點了點頭:「行。今天就開始。」

  上午,他們沒再往熱鬧地方走。陸沉直接帶著余清婉去了天京近郊一處山邊。那地方離城區不算近,人少,風也乾淨。車一停,余清婉就看了他一眼:「現在?」

  「不是說今天開始?先教你最簡單的,先看看你現在能不能接住。」

  余清婉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你現在比我還急。」

  兩人順著山坡往上走了一段,最後在一塊背風的大石後停下。這裡看不見城裡的燈,也聽不見車流,風從山坡上掠過去,把人腦子都吹得清醒了不少。

  陸沉站定後看著她:「坐下。」

  「就這麼坐?」

  「嗯。」

  「我現在像不像你們鄉下廟門口等著被點化的?」

  陸沉沒理她:「腳盤好,肩別繃。呼吸放慢。」

  余清婉嘴上還要調一句,身體卻很聽話地照做了——因為她知道,陸沉這種時候從不開玩笑。

  陸沉站在她身後,聲音壓得很低:「別想著運氣,先只管呼吸。吸的時候不要往胸口搶,往下沉,沉到小腹那一塊。」

  余清婉照著做。開頭還算順,可不到兩分鐘眉頭就皺了起來:「胸口發緊。」

  「正常。」

  「手開始冷了。」

  「也正常。」

  「心脈那兒在跳。」

  陸沉眸色微沉:「停。」

  他一步上前,手掌輕輕按在她後背偏下一點的位置,一縷真氣緩緩送了進去。余清婉原本快亂掉的氣,一下就穩住了。她睜開眼,額上已經浮出一層細汗:「這就是你說的最簡單的?」

  「嗯。」

  「那難一點的是不是直接要命?」

  「所以我沒讓你一上來練難的。」

  余清婉緩了兩口氣,抬頭看著他。眼底沒有退意,反而比剛才更亮:「再來。」

  陸沉看了她一眼:「確定?」

  「確定。」

  「剛才差點走岔也不怕?」

  「怕。」

  「那還來?」

  余清婉坐在山風裡,臉色依舊發白,聲音卻很穩:「怕跟不來,是兩回事。」

  陸沉看著她,忽然有那麼一瞬間,像是重新看見了她骨子裡的東西。這女人和他想的一樣,從來就不是會認命的人。

  他點了點頭:「行。那就再來。」

  風從山坡上卷過去,吹得草葉一片片低伏。

  沒有人知道,從這一刻開始,困了余清婉這麼多年的那道死局,已經被悄悄撬開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