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兩天,陸沉和余清婉都很低調。沒再去王家,也沒再見什麼大人物。連余家這邊都收了不少動靜,院子裡進出的車少了,來回走動的人也少了。
程曉被余清婉叮囑過,少在外頭露面——一句話,先沉下去。
表面上看,這兩天像是什麼都沒發生。可真正知道內情的人都明白,越是這種安靜,越說明底下的水在動。余家在看,王家在看,蘇家那邊多半也有人在看。
可陸沉和余清婉,卻像真出來散心一樣,把天京走了不少地方。
第一天,他們去的是北城舊城區。
那地方和陸沉記憶里差不多,又不太一樣。
四年前他離開天京時,這一片還舊得厲害,牆灰撲撲的,樓矮,巷子窄,很多老店半死不活地掛著招牌,風一吹捲簾門都跟著響。現在路拓寬了些,牆也重新刷過。有些老鋪面還在,可旁邊已經夾進了不少新店——奶茶鋪、便利店、小餐館,一家挨著一家,新舊混在一起,看著有些彆扭,卻也多了幾分活氣。
車停在路邊時,余清婉偏頭看了陸沉一眼:「想下去走走?」
陸沉看著窗外,好一會兒才應了一聲:「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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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曉本來想跟著,被余清婉抬手攔住了:「你和護衛離遠點,別跟得像押人。」程曉張了張嘴,到底還是忍住了,只能帶著人落在後頭。
兩人並肩下車,沿著街邊慢慢往前走。
風有點涼。街邊有賣豆漿油條的,也有推車賣煎餅的。背著書包的小孩一邊咬著包子一邊往學校跑,電動車從身邊擦過去,喇叭聲和叫賣聲混在一起,鬧鬧騰騰,卻讓人覺得真實。
不像王家那種地方,抬眼低頭全是心思;也不像余家院子裡,連安靜都像壓著一層規矩。這裡就是普通人的地方。
余清婉走在陸沉旁邊,沒急著說話。她知道陸沉這趟不是出來閒逛,他只是回來以後想再看一眼,看看自己四年前離開的地方到底變成了什麼樣。
走到一個路口時,陸沉腳步忽然慢了慢。對面是一家麵館,招牌換了,門臉也重新修過,可位置沒變。陸沉站在路邊,安靜看了幾秒。
余清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以前來過?」
「嗯。」
「跟誰?」
「同學。」
她眼尾一挑,故意問:「男的女的?」
陸沉偏頭看她一眼:「你這問題挺閒。」
余清婉神色坦然:「我這是正常好奇。」
陸沉收回視線,語氣平平:「男的。」
「那你盯那麼久做什麼?」
陸沉頓了一下才道:「那時候我倆一碗麵都得分著吃。」
這話一出來,余清婉反倒怔了下。她本來只是順口一逗,沒想到陸沉會這麼回,而且回得很平,平得像只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舊事。可她聽得出來,那不是什麼值得回味的青春——是真窮,窮到兩個大學生一碗麵都得分著吃。
她沉默了兩秒,輕聲問:「後來呢?」
「不聯繫了。」
「為什麼?」
陸沉看著前頭,聲音沒什麼起伏:「人總得往前走。」說完就繼續往前了,顯然不打算多提。
余清婉看著他的背影,沒再追問。她忽然發現,陸沉有些過去不是不記得,是記得太清楚,所以懶得說。
之後他們又走了幾條街。路過天京大學外牆時,陸沉腳步又慢了一次。
校門翻修過,門口的樹也高了不少,可「天京大學」那四個字還掛在原來的地方。陸沉站在馬路對面,看了很久。余清婉這次沒打斷,直到一輛公交從中間穿過去,帶起一陣風,她才輕聲問:「要進去嗎?」
陸沉搖頭:「不進。」
「為什麼?」
「進去幹什麼?」
「看一眼以前待過的地方,也不行?」
陸沉扯了下嘴角:「我不是回來緬懷過去的。再說,這裡認識我的人太多,我現在進去,不管碰上誰,都沒意義。」
余清婉聽懂了。不是不敢見,是沒必要見。四年過去,有的人可能早忘了陸沉,也可能還記得那個坐牢退學的天京大學學生。無論哪種,對現在的他都沒意義。他回來,不是為了和過去和解,是為了把當年那隻手揪出來。
想到這裡,余清婉低聲道:「你倒是清醒。」
陸沉看了她一眼:「你以為我會衝進去找老同學敘舊?」
「說不定。」
「那你把我想得太閒了。」
余清婉沒忍住笑了笑:「也是。」
兩人就這麼在天京走了一天。沒往什麼顯眼的地方去,也沒再往那些高門大院裡扎。只是舊城區、大學外頭、幾條熟悉又不太熟悉的街,一路走,一路看。
中午,他們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裡吃麵。店面不大,桌子也舊,好在收拾得很乾淨。陸沉低頭吃麵的時候,余清婉單手撐著臉在對面看他:「你這兩天,一句都沒問過以前那些同學。」
「嗯。」
「真不想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陸沉夾起一筷子面,頭也沒抬:「想知道也不是現在。」
「等事情完了再說?」
「等事情完了,未必還想知道。」
余清婉盯著他看了幾秒,笑了:「你這人,有時候比我還冷。」
陸沉抬眼:「我這不叫冷。」
「那叫什麼?」
「省事。」
余清婉笑著搖了搖頭:「行,你有理。」
可這話剛落,她臉上的笑意就淡了些。那股熟悉的寒意又從經脈深處一點點往上爬了。一開始不算重,只是指尖發涼。緊接著胸口那塊也開始發緊,像有一縷陰冷的絲線慢慢纏上來,不急,卻煩人得很。她下意識端起熱水喝了一口,動作不大,可陸沉還是看見了。
「又來了?」
余清婉知道瞞不過去,索性點頭:「一點。」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剛坐下來沒多久。」
陸沉放下筷子,直接伸手:「手。」
余清婉把手遞過去,嘴上還撐了一句:「真不嚴重。」
陸沉兩指搭上去,淡淡道:「你每次這麼說,基本都不輕鬆。」
余清婉瞥他一眼:「你現在說話越來越難聽了。」
「實話。」
兩指剛一搭上,陸沉眉頭就皺了起來。脈象比早上出門時更活——這不是好事,是寒毒在動。而且不只是寒毒,心脈那一塊也比前兩天更躁,像有什麼東西一直被壓著,表面老實,底下卻不停試著往上頂。
陸沉把手收回來,沉默了幾秒。
余清婉看著他:「怎麼樣?」
「還能壓。」
「那你這表情,跟我要不行了似的。」
陸沉看著她,聲音低了些:「問題不是壓不壓得住,是這東西越來越像在適應我的壓制。」
余清婉一怔:「什麼意思?」
陸沉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我原來以為你這寒毒是死的,只要真氣夠,慢慢逼,總能把它磨平。可現在看,不像。它不是單純的寒氣淤住不散,更像是長在你身體裡的一層東西。」
余清婉後背微微一涼:「你是說,它會變?」
「不是跟著我變。」陸沉抬眼看她,「是它本來就有自己的路數。我這幾次壓它,它不是完全散掉,而是退——退一陣,再換個地方、換個法子頂回來。你心脈那塊最明顯,像是知道我每次都會先護那兒,所以它每次反撲,也都先往那兒試。」
這話一出,余清婉臉色終於也變了點。她不怕疼,也不是沒受過折騰,可這種感覺還是讓她心裡發冷。因為那不像病,更像有一隻很多年前埋進她身體裡的手,到現在都沒真正鬆開。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聲問:「所以呢?」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念頭,其實不是這一刻才冒出來的。
從第一次替余清婉壓寒毒時,他就隱約覺得不對,只是那時候先要把人穩住,很多細節根本來不及細想。可這兩天安靜下來之後,這件事就一直在他腦子裡轉。白天還好,一到夜裡,很多被忽略的東西反而慢慢浮了上來。
他看著余清婉,聲音不高:「所以,我得再想想。今晚回去,你別亂動氣,我把這幾次的情況重新理一遍。」
余清婉盯著他看了幾秒,沒再追問,只點了點頭。她知道,陸沉露出這種神色的時候,說明事情已經不是「難治」那麼簡單了。
這頓飯後面,兩人都沒再多說什麼。
下午,他們又去了城西。那邊比北城更新,樓高,路寬,商場和寫字樓一片接著一片,車流不斷。陸沉站在高架邊看了很久,才低聲道:「變得挺快。」
余清婉站在他旁邊:「你四年沒回來,四年夠這地方翻兩輪了。」
「你以前常來這邊?」
「偶爾做兼職。」
「幹什麼?」
「搬東西,發傳單,送資料,什麼都幹過。」
余清婉偏頭看他,笑了:「天京大學學生,混得也挺慘。」
陸沉看了她一眼:「誰規定大學生就不能窮?」
「那倒沒有。」她說著,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不過你現在再站這兒,倒不像當年那個發傳單的。」
「那像什麼?」
余清婉認真想了想,唇角一揚:「像回來收帳的。」
陸沉聽完也笑了笑:「這倒沒說錯。」可笑意落下去後,他眼底的沉色卻沒散。余清婉的脈象,始終壓在他心裡——越想,越覺得不對。
當天夜裡,陸沉一個人坐在房間裡,燈開得不算亮。窗一關,外頭什麼動靜都沒了。他把這幾次替余清婉療傷時的細節,一遍遍在腦子裡重走。
第一次,真氣剛進去時那股寒意是散的,可一壓到心脈附近,它立刻像受了驚一樣往後縮。第二次,在余家的車上,他先護住她心口再往下壓,寒意退得很快,卻沒多久又沿著另一條細脈翻了回來。第三次,在住處替她下針之後,寒意表面安靜了,脈象卻不是真正平下去,反倒像潛進了更深的地方。當時他以為是自己真氣還不夠,可現在回頭再看,越來越不像。
如果只是寒毒,再刁鑽,也該是散、滯、凝、結這些路數。可余清婉體內這東西不是——它會躲,會退,會換地方頂,甚至會專挑她最虛、最要命的位置試。
陸沉想到這裡,眼神一點點沉了下來。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可能從一開始就想岔了。余清婉這東西,也許根本不是壓出來的。
就在這時,他腦子裡閃過《九轉訣》里的一頁舊記。那頁內容原本被他當成偏門旁註,並沒太放在心上,可這一刻卻像被什麼猛地勾了出來。他手指輕輕一頓,呼吸也跟著停了一下。
如果真是那一類東西——那他前面這些次出手,就不是在治,而是在逼它藏。
想到這裡,陸沉的眸色徹底沉了下去。
這一夜,他幾乎沒怎麼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