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口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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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桂英下意識抬頭,佳佳也從小板凳上探出腦袋,睜著圓圓的眼睛往外看。
來的是個生面孔。
而且不是村里那種常年風吹日曬出來的粗糙樣子。
她穿得利落,收拾得也乾淨。
站在那裡,腰背是直的,眼神也是亮的。
一看就不是那種來求人還畏畏縮縮的人。
陸沉放下手裡的瓢,朝門口走過去。
「找我有事?」
女人打量了他兩眼,笑了一下。
「有。」
「我叫張欣欣,柳河鎮的,在鎮上開飯館。」
「程姑娘介紹我來的,說你這邊有些東西,別人手裡沒有。」
說到這裡,她目光往院裡那些曬著的藥材和山貨上掃了掃。
「我想來跟你談點生意。」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順便,請你幫我看看病。」
話一出口,院裡的氣氛就微微頓了頓。
周桂英看了眼陸沉,又看了眼這個說話大大方方的女人,一時沒接話。
門外正路過的兩個村婦,本來已經走過去幾步了,聽見「談生意」「看病」幾個字,腳步頓時慢下來。
耳朵都快豎起來了。
陸沉像沒看見,只淡淡道:
「先進來坐。」
張欣欣也不扭捏,抬腳就進了院。
她走路帶風,卻不莽撞。
進門先沖周桂英點了點頭。
「嬸子,打擾了。」
周桂英這才反應過來,忙搬了個小凳過來。
「沒事,坐吧。」
張欣欣道了聲謝,坐下以後也沒繞圈子。
「我在柳河鎮東街開了家飯館,做的是家常菜和山里貨。」
「平時自己收點鮮筍、菌子、土雞土鴨,也收些稀罕山貨。」
「這陣子聽說你這裡不光藥材做得穩,後山那頭的東西也能弄到些好貨,所以想來搭條線。」
她說話很利索。
不賣慘,不套近乎,也不拿那種虛頭巴腦的話試探人。
幾句話就把來意說清了。
陸沉聽完,心裡先給她記了一筆。
這女人是帶著正經事來的。
不是單純上門碰碰運氣。
「你想收什麼?」
「得看你這邊什麼能穩。」
張欣欣往前坐了點,神情認真了幾分。
「我做的是回頭客生意,圖的是口碑。」
「量不用太大,但東西得真,得穩。」
「要是今天有明天沒有,那我寧可不做。」
陸沉看了她一眼。
這話說得對路。
縣裡酒樓那邊,要的是檔次和稀缺。
鎮上飯館不一樣。
鎮上的買賣講究的是穩,是活,是一口口攢出來的熟客。
有些夠不上縣裡高價線的山貨,放到鎮上,反倒未必不好賣。
「後山的東西,不是天天有。」
「藥材也不是拿來隨便賣菜價的。」
「但有些山貨和應季的東西,可以談。」
張欣欣一聽,眼睛就亮了。
「那就行。」
「我來之前還怕你不好說話。」
她笑起來的時候,明艷里又帶著幾分爽利。
不像有些女人,刻意端著。
也不像那些會做生意的老油子,句句都帶鉤子。
她是那種心裡有數,也知道怎麼把話說漂亮的人。
佳佳一直偷偷瞄著她,這時忽然小聲問了一句:
「阿姨,你是來買東西的嗎?」
張欣欣一愣,轉頭看見小丫頭,臉上的笑一下柔了不少。
「是啊。」
「你就是佳佳吧?」
「長得真好看。」
佳佳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往陸沉身邊靠了靠,卻還是認真點頭。
「我是佳佳。」
張欣欣看著她,眸子裡掠過一絲說不出的情緒。
像是羨慕,又像是柔軟了一瞬。
但這情緒很快就被她收了回去。
她抬手按了按後腰,眉頭輕輕蹙了一下。
動作不大,卻沒逃過陸沉的眼睛。
「你腰腹冷痛?」
張欣欣抬頭,略有些意外。
「你怎麼看出來的?」
「臉色,氣息,還有你剛才坐下的時候護了一下腰。」
陸沉說得平淡。
「把手給我。」
張欣欣看了他兩秒,倒也乾脆,直接把手腕遞了過去。
她手心有些薄繭。
一摸就知道不是養尊處優的人。
是那種真正在後廚、在灶台邊、在生意場裡熬出來的女人。
陸沉兩指一搭,沒一會兒就有了數。
寒濕入體,氣血偏虛。
再加上常年勞累,飲食作息也多半不規律。
不算大病。
但磨人。
尤其一到陰雨天,或者人累的時候,最容易犯。
陸沉鬆開手。
「平時手腳發涼。」
「陰天下雨的時候,腰和小腹會墜著疼。」
「月事來的時候更明顯,量也不太穩。」
這幾句話一落,張欣欣臉上的笑終於收了幾分。
這些她一句都沒說。
陸沉卻像是把她身體裡的毛病直接翻了出來。
她看向陸沉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認真起來。
「能治嗎?」
「能調。」
陸沉語氣很穩。
「先散寒濕,再補氣血。」
「這不是一天兩天落下的毛病,想斷根,就得慢慢調。」
「平時少碰涼水,少吃生冷,夜裡別總熬著。」
張欣欣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
這次笑意里,少了先前的試探,多了點真正松下來的勁。
「行。」
「你這話,我信。」
門外那兩個村婦磨磨蹭蹭,見人還沒出來,已經快把脖子伸進院子裡了。
低低的嘀咕聲也飄了進來。
「這女的待得夠久的。」
「看樣子不像光來看病的。」
「你沒聽見嗎?還談生意呢。」
「嘖,陸沉現在是真不一樣了,鎮上的女人都往家裡找。」
這些閒話,今天傍晚之前,肯定能傳遍半個村。
周桂英聽得有些不自在,剛想起身去關半邊門,陸沉卻像是根本沒聽見,神色半點沒變。
張欣欣顯然也不在乎這些。
她把手收回去,繼續談正事。
「那生意這邊,我就跟你交個底。」
「我飯館不大,但客不算少。」
「鎮上跑運輸的、小老闆、機關食堂出來打牙祭的,都愛來我那兒坐。」
「他們吃慣了普通菜,反倒對山裡的鮮貨更有興趣。」
「你要是能給我供上幾樣穩定的東西,我能把價格給到位。」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幹練勁。
不是空口說白話。
是心裡有算盤,也真做過買賣。
陸沉想了想,點頭。
「先從能穩的幾樣開始。」
「鮮筍、菌子、野雞蛋,這些可以看季節走。」
「再往後,要是量能跟上,再說別的。」
張欣欣立刻點頭。
「成。」
「我就喜歡跟你這種不說虛話的人談。」
說著,她從兜里掏出一張折好的紙,遞了過來。
「這是我飯館的地址。」
「柳河鎮東街,欣味館。」
「你想好了,托人過去帶個話,或者你自己去一趟都行。」
陸沉接過來,看了一眼,收下。
「好。」
事情談到這裡,其實已經差不多了。
可張欣欣卻沒急著走。
她看了陸沉一眼,似笑非笑地道:
「至於看病的事,我改天再來。」
「總不能第一次上門,就把什麼都看完了。」
這話帶著點輕微的撩撥。
卻不顯輕浮。
更像是她這種性子的女人,習慣性地給場面留一點活氣。
周桂英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頓,眼神都變了下。
佳佳沒聽太懂,只眨巴眨巴眼睛。
陸沉卻連神色都沒動一下。
「真想調,就按我剛才說的先做。」
「少碰涼的,少熬夜。」
「再來時,我給你開方子。」
張欣欣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得更深了。
「行,陸大夫。」
「那我就記著了。」
她起身時,動作利索得很。
一點也不拖泥帶水。
臨出門前,又回頭看了眼院子。
看了看曬著的藥材,也看了看坐在小板凳上的佳佳。
最後,目光才重新落回陸沉身上。
「今天這一趟,沒白來。」
「生意的事,你儘快給我個準話。」
說完,她轉身就走。
步子踩得穩,背影也乾脆。
不是那種一走三回頭的人。
可正因為這樣,反倒更讓人記得住。
她剛一走,院外那兩個村婦立刻裝模作樣地往前挪,邊走邊壓低聲音說話。
不用想都知道,接下來會傳出多少版本。
周桂英忍不住問:
「這姑娘……真是開飯館的?」
「是。」
陸沉點點頭。
「來談山貨生意,順便看病。」
周桂英這才稍微鬆了口氣,可還是低聲補了一句:
「我看她可不是個簡單的。」
陸沉嗯了一聲。
「簡單的人,也撐不起一攤買賣。」
這話說完,他低頭看了眼手裡的紙條。
柳河鎮東街。
欣味館。
這算是藥田穩下來之後,第一條主動送上門的鎮上生意線。
比起縣裡那些講排場、講面子的局,這種線反而更接地氣,也更好往下扎。
如果能接住,往後很多東西就不愁沒有出路。
想到這裡,陸沉心裡已經有了幾分打算。
可還沒等他把紙條收起來,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半大小子衝到了門口,扶著門框直喘氣。
「沉哥!」
「柳河鎮那邊出事了,有人連夜想請你過去看病!」
院子裡,空氣一下靜了。
周桂英手裡的鍋鏟頓住。
佳佳也抱著豆子,愣愣抬起小臉。
陸沉則緩緩抬頭,看向門口那張跑得滿頭大汗的臉,眸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張欣欣才剛走。
柳河鎮那邊,後腳就有人急著上門請他。
這事,來得未免太快了點,太順了點。
陸沉已經轉身回屋,拿起了自己的針包。
動作不快,卻半點不亂。
「二狗,去借輛車。」
「要快。」
趙二狗立刻應聲。
「我現在就去!」
他轉頭就跑,連鞋都差點甩掉一隻。
周桂英站起身,神色有些擔憂。
「這麼晚了,還要去鎮上?」
「得去。」
陸沉把針包收好,聲音平靜。
「真要是抽搐閉厥,拖不得。」
佳佳仰著小臉看他,眼裡有點不安。
「爸爸,你還回來吃晚飯嗎?」
陸沉腳步微微一頓,彎腰在她頭上輕輕按了按。
「回來。」
「你先乖乖在家,聽奶奶的話。」
佳佳很用力地點頭。
「我聽話。」
院子外頭,天色已經開始往下沉。
山風吹過來,帶著傍晚特有的涼意。
可空氣里,卻像是有一根線忽然繃緊了。
鎮上的人,也已經找上門了。
這一步,終究還是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