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這幾天，青溪村又熱鬧了起來。
只不過，這回大家盯的，不是誰家吵架，也不是誰家辦事。
盯的是陸沉家的藥田。
一大早，田埂邊就有人晃。
有的扛著鋤頭，嘴上說是順路下地。
有的蹲在溝邊抽旱菸，眼睛卻一直往田裡瞟。
還有人裝模作樣地從地頭走過去，腳步放得比平時慢了兩倍，恨不得把每一壟土都看明白。
村里人都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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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陸沉到底是怎麼把那幾畝廢地，種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風一吹，藥田裡一片青意輕輕起伏。
黃精、白芍、柴胡，一壟一壟長得精神。
葉色正，莖杆挺，連土腥氣里都透著一股清苦藥香。
隔著老遠都能看出來，跟別人家地里的東西不一樣。
陸沉蹲在田裡，手指撥開泥土，看了看根須，又順手拔了兩根雜草，像是根本沒把旁邊那些目光放在心上。
趙二狗站在田邊，腰杆挺得筆直，跟個看場子的似的。
誰多往前湊一步，他就立刻瞪過去。
「看歸看，別下腳。」
「踩壞一棵，你賠得起嗎？」
那幾個本來還想靠近點的漢子，頓時訕訕退開。
有人不服氣，嘴裡低聲嘟囔。
「不就種點藥材嗎，跟防賊一樣。」
趙二狗耳朵尖，立刻冷笑。
「你要真有本事，自己回去種去。」
「整天圍著別人的地轉，有意思嗎？」
那人臉一黑，到底沒接話。
等人散遠了，趙二狗才湊到陸沉邊上，壓低聲音說：
「沉哥，這幾天偷看的越來越多了。」
「昨晚我還看見李麻子提著手電，在咱地頭繞了一圈。」
陸沉頭也沒抬。
「讓他們看。」
趙二狗一愣。
「真不管？」
「看得懂算他們本事。」
陸沉說完，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趙二狗聽得一頭霧水，可看陸沉那副穩穩噹噹的樣子，心裡又莫名跟著踏實下來。
他現在對陸沉，早就不是以前那種混著害怕和討好的服從了。
是真服。
越跟著看，越覺得這位沉哥手裡藏著的東西深得嚇人。
果然，沒過兩天，村里就開始出笑話了。
最先折騰的是村東頭的老胡家。
老胡兒子前兩天專門跑了一趟鎮上，不知道從哪兒打聽來的門路，也買回來一批藥苗，照著陸沉的樣子翻地、起壟、澆水，忙活得熱火朝天。
頭一天，村里還有不少人圍著看，嘴裡一個勁夸。
「老胡這腦子轉得快啊。」
「就是，陸沉能種，他家憑啥不能種？」
「這要是成了，咱們也跟著學。」
結果第二天一早，老胡媳婦就在地里罵開了。
那批藥苗蔫了一半。
葉子打卷，莖也發軟，跟霜打了似的。
老胡蹲在地頭，急得臉都青了，連著澆了兩遍水也沒用。
不到傍晚，那些苗徹底趴了。
圍過去看熱鬧的人，比前一天還多。
「怎麼回事？」
「不是按陸沉那樣種的嗎？」
「誰知道呢，興許苗不行。」
「我看不是苗不行，是人不行。」
人群里有人憋著笑，說話都帶著幸災樂禍。
老胡聽得臉一陣青一陣白，最後抄起鋤頭把人轟走了。
結果這事還沒完。
第三天，李麻子那邊也出了岔子。
他膽子更大，嫌鎮上買苗費錢，乾脆半夜摸去後山挖野生黃精根，想著自己分株種，省事又省錢。
結果剛種下去的時候看著還行。
一到中午，葉邊就開始卷。
兩天不到，整片地都發蔫。
李麻子急得直在地頭轉圈，後來甚至拎著水桶，一桶一桶往上澆。
可澆得越多，爛得越快。
到最後，連根都泡壞了。
趙二狗跑回來報信的時候，笑得差點直不起腰。
「沉哥，你是沒看見，李麻子蹲地頭薅自己頭髮，薅得跟要瘋了一樣。」
「還說邪門，肯定是後山挖來的東西犯沖。」
陸沉正在院裡挑藥，聽完也只是淡淡一笑。
「不是犯沖。」
「是他壓根沒弄明白，什麼東西能種，什麼東西不能亂動。」
趙二狗聽完，更佩服了。
「那他們是不是根本學不會？」
陸沉沒正面回答，只把簸箕里的藥材翻了個面。
「真要這麼容易，人人都能發財了。」
這話不重。
可趙二狗一聽，心裡卻一下亮堂了。
也是。
要是站田邊偷看兩眼，就能把陸沉這門道學走，那陸沉憑什麼吃這口飯？
接下來幾天，村里跟風的人越來越多，翻車的也越來越多。
有的學著起壟施肥，苗種下去三天不活。
有的去山裡挖藥，挖回來一堆草根，曬乾了連收貨的人都不要。
還有人自作聰明，專門跑來蹭在地頭邊上看陸沉澆水、鬆土，回去一模一樣照做，結果折騰半天，種出來的東西還是一副病殃殃的樣子。
幾次下來，村里人的心氣終於慢慢散了。
原本那點「他能行我也能行」的念頭，被現實狠狠干碎了。
村頭井邊，灶台邊，樹蔭底下，說的也全是這事。
「陸沉那是真有本事。」
「不是本事，能把藥田弄成這樣？」
「我早就說了，這錢看著好掙，真輪到自己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人家吃的是門道飯，咱們學不來。」
這些話，從一個人口裡傳到另一個人口裡。
語氣也從一開始的眼紅、酸氣，慢慢變成了服氣。
連以前最愛說怪話的幾個人，這回都消停了不少。
因為事實擺在眼前。
不是他們不想學。
是根本學不會。
傍晚，日頭西斜。
陸沉從田裡回來，鞋底沾著濕泥，褲腳也卷到了小腿。
院裡飄著飯菜香。
周桂英坐在灶前燒火，鍋里燉著豆腐和青菜，熱氣一陣陣往外冒。
佳佳搬著小板凳坐在旁邊，手裡捧著一小把豆子，低著頭一點點挑。
小臉繃得認真，像在做什麼頂重要的大事。
陸沉看見這一幕，眉眼都不自覺緩了下來。
「佳佳，在幫奶奶幹活？」
小丫頭立刻抬頭，眼睛亮晶晶的。
「嗯，我能挑壞豆子。」
「奶奶誇我可厲害了。」
周桂英也笑。
「還真別說，挑得像模像樣的。」
「比你小時候強。」
陸沉洗了把手，順手在佳佳腦袋上揉了一把。
「行，那以後家裡這活就交給你了。」
佳佳立刻挺起小胸脯。
「交給我！」
院子裡一下暖了起來。
外頭那些盯著藥田的眼睛、那些酸里酸氣的閒話，到了這一刻，像都被隔在了門外。
周桂英添了把柴，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道：
「這兩天我去村口，聽不少人都在說你種藥材的事。」
「先前一個個眼熱得很，現在倒老實了。」
陸沉嗯了一聲，把水舀進盆里。
「讓他們折騰幾回，自然就老實了。」
周桂英嘆了口氣。
「你這條路啊，怕是越走，盯著的人越多。」
陸沉沒說話。
這話，他心裡也清楚。
藥田一穩，惦記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想學的，想蹭的，想探底的，都會冒出來。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人只要一冒頭，就不可能永遠藏著。
他現在要做的，不是怕人盯。
而是讓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
這塊肉，看著香。
可不是誰都啃得動。
晚飯剛吃到一半，外頭又傳來幾道說話聲。
像是路過的村婦站在門口邊上閒扯，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院裡聽見。
「老胡家那批苗，聽說全死了。」
「李麻子更慘，挖回來那點東西全爛地里了。」
「嘖，所以說，陸沉那本事不是白來的。」
「可不，真當人家是運氣好啊？」
佳佳咬著半塊豆腐，眨巴著眼睛看向門外，又看看陸沉，小聲問：
「爸爸，她們是在誇你嗎？」
陸沉失笑。
「算是吧。」
小丫頭頓時高興了，小臉都亮了。
「我就知道，爸爸最厲害。」
周桂英聽得心裡一酸，又有些發暖，趕緊低頭去盛湯，掩了掩眼角。
這一年多，家裡最難的時候，誰都能踩一腳。
現在好不容易熬出點樣子來，連村里這些嘴最碎的人，說話都變了味。
她嘴上不說，心裡卻比誰都明白。
這口氣，是兒子硬生生掙回來的。
夜裡，風從山那頭吹下來，帶著點涼意。
陸沉站在院門口，往藥田那邊看了一眼。
月色底下，田埂安安靜靜的。
遠處偶爾還能看見兩點晃動的火光，也不知道是誰家的人又偷偷去看地了。
趙二狗臨走前還專門跑來問，要不要他晚上過去守一趟。
陸沉沒讓。
「守得了一晚，守不了天天。」
「想看的，就讓他們看。」
趙二狗撓了撓頭。
「可我就是怕有人使壞。」
陸沉目光平靜，語氣卻很淡。
「真敢伸手，我會讓他知道後果。」
這話說得不響。
卻讓趙二狗後背莫名一涼。
他連忙點頭。
「行，沉哥，我明白了。」
等人走後，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屋裡，佳佳已經困得直點頭，被周桂英抱進去睡了。
灶膛里的火也漸漸暗下去。
陸沉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進屋。
藥田這條線，算是真正站穩了。
而村里第一批想跟風的人，也已經摔得夠疼。
從今往後，青溪村的人再看他這塊地，心思就不會只剩下眼熱了。
還會多一層忌憚。
這就夠了。
第二天一早，村里果然安靜了不少。
可陸沉剛吃完早飯，院門外就傳來一道女人的聲音。
「請問，這是陸沉家嗎？」
聲音清亮，帶著點不緊不慢的利落勁。
不像村里人。
陸沉抬頭看去。
院門口，不知什麼時候站了個女人。
三十出頭，碎花衫，深色長褲，頭髮挽著，眉眼明艷，卻不輕浮。
她站在門口，往院裡掃了一眼，最後目光落在陸沉身上，唇角輕輕一挑。
「你就是陸沉？」
「比我想的，還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