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真正轉折的地方,不在接待室里。
而在回去的路上。
從那棟舊辦公樓出來時,已經快到中午了。
太陽照在水泥地上,白得有些晃眼,風一吹,又帶著點初秋特有的乾燥,吹得人嗓子發澀。
周主任沒有留飯。
像他這種人,做事向來有分寸。該見的人見了,該問的話問了,該遞出來的口風也遞出來了。再往前一步的場面,不到火候,是不會輕易給的。
這反倒說明,今天這事不是虛的。
是往前走了一步。
但還沒到能鬆氣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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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曉去開車。
余清婉站在樓門口,看了陸沉一眼,語氣輕了些。
「今天這一步,算是踩上去了。」
「嗯。」
「不過你別高興太早。」余清婉嘴角輕輕彎了一下,「周主任那種人,說可以往觀察名單的方向看,就是給了路,但不等於你已經站穩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接下來幾天,帳別亂,貨別斷,地里也別出岔子。」
「不會。」
余清婉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這人,還真是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陸沉沒接。
本來也沒什麼好說的。
事情走到哪一步,就算哪一步。
很快,車開了過來。
周主任那邊的人先上了前面那輛車。
余清婉這邊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後頭,程曉握著方向盤,探頭問了一句:
「陸沉,你回村,還是先去余總那邊?」
「回村。」
事情談完了,他惦記的頭一件,還是地里。
那幾塊試種地現在就是命根子。
余清婉也沒勸,只點了點頭。
「那順路送你到村口。」
陸沉上了車,坐在後排。
車子發動,跟上前面那輛車,緩緩駛出辦公樓。
午後的縣城不算堵。
車從主路拐進一條稍窄些的街道,外面是醫院、老單位樓,還有幾家半新不舊的鋪子,帶著縣城特有的散和雜。
車裡很安靜。
程曉開車的時候不愛說話。
余清婉靠在座椅里閉目養神。
陸沉坐在後排,手邊放著文件袋,腦子裡已經開始往後順事。
觀察名單這條線算是抬起來了。
但抬起來,不等於落下來了。
真正能把趙家那邊壓住的,不是今天見了誰,而是接下來,能不能讓那塊地的價值更快、更清楚地擺到桌面上。
酒樓那邊的供貨不能斷。
藥材那邊也不能一直吊著。
以後鄉里那邊再來人,他還得知道怎麼接,怎麼把那套程序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推。
他正想著,前面的車突然慢了下來。
程曉下意識踩了一腳剎車,也跟著減速。
「怎麼了?」余清婉睜開眼。
程曉往前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周主任那輛車停了。」
話音剛落,前頭副駕駛的門就猛地被推開。
一個隨行的年輕人幾乎是跳下車的,臉色明顯不對。
緊接著,后座車門也開了。
周主任被人扶著下了車,腳步有些虛,一隻手死死按在胸口,臉白得厲害,額頭上的汗已經冒出來了。
旁邊那人聲音都變了。
「周主任?周主任,您先坐下!」
「是不是又犯了?」
「快打電話!快叫醫院!」
車裡的氣氛一下就緊了。
程曉立刻把車靠邊。
余清婉神色一變,還沒開口,陸沉已經推門下了車。
路邊樹蔭下,周主任已經被扶著坐到了台階邊上。
他一隻手壓著左胸,呼吸發緊,嘴唇發白,另一隻手指也微微發僵。
「怎麼回事?」陸沉蹲下去,先問了一句。
那兩個人正慌得厲害,聽見他開口,這才像一下想起來還有他在。
「老毛病……」其中一個聲音發急,「胸悶,手麻,剛才在車裡還好好的,突然就犯了。」
「醫院多遠?」
「十分鐘,不堵得十五分鐘!」
另一個已經把手機掏出來,手忙腳亂地撥號,連屏幕都點錯了兩下。
陸沉伸手,先搭上周主任的腕脈。
脈一入手,他心裡就定了。
不是最兇險的那種急症。
但也絕不算輕。
氣機一下頂上來,心脈淤著,舊毛病又被勞神和情緒一激,當場就犯了。
再拖下去,人未必立刻倒,可這口氣要是一直卡在胸口,拖出大問題也不奇怪。
「先別動他。」
陸沉抬頭說了一句。
那兩個人一愣。
「你……你懂醫?」
陸沉沒答。
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
「有沒有針?」
「針?」
「縫衣針也行。最好消過毒。」
余清婉這時也走了過來,聞言立刻道:
「程曉,後備箱的小藥箱拿過來,裡面有酒精和一次性針灸針。」
「好。」
程曉反應極快,轉身就跑。
不到半分鐘,藥箱就拿了過來。
陸沉接過來,開箱,取針,消毒。
動作穩得沒有一點多餘。
原本慌得說不成整句的兩個人,反倒被他這股勁帶得安靜了些。
周主任壓著胸口,勉強睜眼看了他一下,聲音發虛。
「你……會這個?」
「別說話。」
陸沉語氣不重,卻很穩。
穩得讓人本能就想照著做。
他先按了按周主任胸前和腕上的幾個位置,隨後第一針落下。
內關。
針落得又快又穩。
周主任肩膀猛地一抖。
第二針,膻中。
第三針,神門。
第四針,少海。
四針不多。
卻針針都落在最緊要的地方。
旁邊那個年輕人站著,連大氣都不敢出。
尤其第二針下去的時候,他看得頭皮都緊了一下。
可陸沉的手穩得嚇人。
四針落完,陸沉指尖微沉,一絲真氣順著針尾緩緩送了進去。
那股力量很細,很緩,順著淤堵的地方一點點往前推,像把頂在心口那團悶氣慢慢揉散。
余清婉站在旁邊,一直看著他的手。
她見過陸沉替自己調理,也見過他在山裡救人。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是在路邊。
在外人眼皮子底下。
可他還是穩。
兩三分鐘後,變化就出來了。
周主任原本死死壓在胸口的手,慢慢鬆了一點。
呼吸還是重,但已經沒了剛才那種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的緊。
又過了一會兒,他左手那種發麻發僵的感覺也緩了一些,手指能稍微鬆開了。
旁邊那兩個人都看愣了。
「緩了?」
「真……真緩了!」
陸沉沒理他們,眼睛一直落在周主任臉上。
「胸口還悶不悶?」
周主任閉著眼,緩了幾口氣,聲音還虛著,卻已經能說整句。
「……悶。」
「比剛才呢?」
「輕了些。」
「手呢?」
「還麻……但沒剛才那麼厲害。」
陸沉點頭。
方向沒錯。
他又在幾根針上輕輕捻了一下。
前後不到五分鐘。
周主任胸口那股像壓著石頭似的感覺,已經散掉了大半,臉上也慢慢有了些活氣。
他睜開眼,看向陸沉,那目光已經徹底變了。
「你這醫術……」
聲音還虛著,卻比剛才穩了不少。
「不該只待在村里。」
又過了一陣,急救那邊的電話才徹底接通,說車馬上過來。
陸沉一邊收針,一邊開口:
「醫院還是要去。」
「這次只是先壓住,不是根治,後面還得查。」
周主任點了點頭額角還有汗,人也明顯還虛著,說明底子上的舊病不輕。
「你看得出……是什麼毛病?」他問。
「舊疾沒理乾淨,平時又累,氣血不暢,心脈有滯。」陸沉把針放回針包,「今天是一下頂上來了。算你趕得巧。」
這話一點不圓。
可這種時候,反倒沒人覺得不中聽。
周主任扯了下嘴角,像是想笑。
「我這運氣……今天確實不算差。」
余清婉站在旁邊,這時才接了一句:
「周主任,還是去醫院做個系統檢查更穩妥。」
「嗯。」
周主任應了一聲,目光卻還落在陸沉身上。
他心裡已經有數了。
這個年輕人,不只是會幾手針灸。
是真有本事。
救護車來得不算慢。
醫護人員下車之後,先做了簡單檢查,見周主任症狀已經緩下來,幾個人的神色都明顯鬆了一點。
「前面處理得很及時。」其中一個醫生低聲說了一句,「再耽誤一會兒,路上還真不好說。」
那兩個隨行的人一聽,臉色又變了變。
直到這時候,那陣後怕才真正湧上來。
如果剛才陸沉不在,後頭會變成什麼樣,他們都不敢想。
周主任上車前,扶著車門,回頭看了陸沉一眼。
「你那塊地的事……」
他頓了頓,氣息穩了一點,才繼續往下說。
「我今天晚上,就讓人先把觀察項目掛上去。」
「手續凍結,先解除。」
「現有種植進度,照常走。」
這幾句話一出來,旁邊那兩個隨行的人都愣了一下。
他們很清楚,這不是隨口一說。
這是當場定調了。
陸沉自然也聽懂了。
這意味著什麼,他心裡再清楚不過。
不是說從此就完全穩了。
可最難受、最要命的那一刀,已經先卸下來了。
「謝謝。」
陸沉最後只說了兩個字。
周主任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上了救護車。
車門關上,警示燈閃著,很快開遠。
路邊一時只剩下他們幾個。
風吹過樹葉,嘩啦啦作響。
那兩個隨行的人站在原地,還有點沒從剛才的事裡回過神。
其中那個年輕一點的,走上前來,遞了根煙,語氣已經完全變了。
「陸……陸大夫,剛才真是多虧你了。」
陸沉沒接煙,只搖了下頭。
「少讓他熬夜,少動氣。」
「這毛病再拖,下回未必還這麼好壓。」
那人連連點頭。
「記住了,記住了。」
回程的車裡,比來時還安靜。
程曉握著方向盤,難得沒再板著臉,只是時不時從後視鏡里看陸沉一眼,目光複雜得很。
余清婉靠在座椅上,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笑了一聲。
「你今天這一手,比我想的還值錢。」
陸沉看著窗外。
「碰上了,就順手。」
余清婉偏頭看他。
「順手?」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不是只救了個人這麼簡單。」
陸沉沒接話。
「周主任這種人,最不輕易欠人情。」
「可一旦欠了,就不會裝作沒發生。」
陸沉指尖在文件袋邊上輕輕點了點。
「先把地的事落穩再說。」
余清婉看了他兩秒,忽然笑了。
「你倒真沉得住。」
當晚,消息就傳過來了。
不是正式文件。
可已經夠用了。
程曉轉來一段話,很短,措辭卻比鄉里那些通知更有分量:
「五十畝試種地列入特色農業觀察項目,原暫停核實意見暫不執行,保持現有種植進度,待後續統一評估。」
陸沉把那幾行字看完,慢慢把手機收了起來。
屋裡很安靜。
周桂英坐在燈下,正低頭給佳佳補一隻舊襪子,看見陸沉神色有變化,趕緊把針線放下。
「怎麼了?」
陸沉把手機遞給她。
「你看看。」
周桂英看不太懂那些官面話。
可「保持現有種植進度」幾個字,她認得。
等陸沉把意思慢慢說清楚,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愣了好一會兒,才啞著聲音問:
「意思是……那地,不凍了?」
「不凍了。」
「還能接著種?」
「能。」
「還能接著賣?」
「能。」
這兩個「能」一落,周桂英眼圈一下就紅了。
她低頭抹了把眼角,像是想笑,聲音卻先哽住了。
「那就好……那就好。」
她不是沒想過,這口氣也許真要被人掐斷。
可誰能想到,上午人才剛去縣城,中午路上救了個人,到了晚上,鄉里那套卡脖子的說法就先被頂開了。
佳佳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小丫頭抱著學習機,從裡屋探出個腦袋。
「奶奶,你怎麼哭啦?」
周桂英趕緊把眼淚擦了,勉強笑了笑。
「奶奶高興。」
「高興為什麼要哭呀?」
「因為……因為咱家地保住了。」
佳佳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呀?」
陸沉看著她,點了點頭。
「真的。」
小丫頭立刻歡呼了一聲,抱著學習機就往他腿邊蹭。
「我就知道爸爸不會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