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國指揮中心的氣氛和龍國那邊幾乎是對稱的映象。
大螢幕上正迴圈播放著短面熊被獵殺的鏡頭,每一種回放速度都被試過了——常速、慢速、逐幀暫停。
但沒有一種速度能改變畫面本身的內容。
兩頭短面熊側躺在雪地上的畫面像一道已經刻進光幕邊緣的刻痕,無論怎麼快進都翻不過去。
指揮官一拳砸在桌面上。
光幕微微晃動了一下,旁邊的茶杯翻倒,茶水流過桌沿滴落在地面,沿著木紋擴散出一片深色的濕痕。
他轉身時聲音已經壓過了身後鍵盤敲擊的聲響:「我們用了全部資源,留住了唯一一次干預機會,花了兩個整輪去跟蹤和確認短面熊的生態位!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身後的幾個人同時開口,但那些話疊在一起誰都聽不清。
有人調出了更早的資料記錄試圖尋找偏差,有人在檢視那些長矛的飛行軌跡和命中點是否和模型一致,還有人在盯著被重新分析過的地形圖尋找迴旋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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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的視線能夠長時間停留在兩個短面熊倒下的瞬間,每次掃過那個鏡頭又都會迅速移開。
陳默的畫面被切回主螢幕時,彈幕的狂歡已經在光幕右上角的資料面板上留下了新的數字痕跡。
陳默靠著沙發,安靜地看完了那兩頭短面熊從發現到被肢解的整個過程,然後伸手端起那杯一直放在吧檯邊角的茶,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的時候說了一句話:「倭國人覺得他們的熊是冰河版本答案。但答案這種東西,從來都不是寫在體型上的。」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正在被搬運的短面熊屍體上移開,落在那些蹲坐在雪地上喘著白氣的冰雪狩獵犬身上。
它們的皮毛上掛著一層薄薄的白霜,腳邊的雪地里有一排剛留下的爪印,爪印的間距比它們父輩和母輩的間距更寬、更深。
那種間距的增量是緩慢累積的結果。
每一次在雪地上奔跑時被選中的犬只,都比同窩同伴多出大約一指寬的步幅,那些微小的優勢代代疊加,最終在冰原凍原上變成了可被量化的、可被確認的、可被下一代繼承下去的結構性差異。
「寫得遠的,從來不是熊掌印。是狗爪印。」陳默說,聲音比之前更輕了一點,但字與字之間的間隔清楚得像在雪地上留下的一樣,「是從火堆出發、又回到火堆的狗爪印。」
光幕上,猿人獵手們已經開始點算戰利品。
肉塊被藤蔓綑紮好,油脂塊被單獨包裹在獸皮里。
幾根最長的肋骨被完整地拆了下來,準備運回去,掛在營地入口處。
雪地上有兩道深色的、被重物拖拽過的痕跡,從獵殺現場一直延伸到遠方。
那是短面熊被拖運回營地的路徑。
兩具龐大的軀體在冰面上留下的痕跡在灰白色的凍原上畫出了兩條平行的長線,線的終點是營地方向。
那條線延伸的方向上,有火堆正在等它們回去。
而那些蹲坐的狩獵犬同樣在等——它們的目光始終追逐著猿人獵手的移動方向。
那道視線沒有固定在戰利品上,而是始終落在那些正在操作石刃和藤蔓的獵手們身上。
它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等肉塊被搬運好、等指令下達、等那個方向被確認,它們就會站起來,沿著同樣的路徑跑回營地的方向。
那排爪印的方向和短面熊身上留下的深刻刻痕,已經在同一片凍原上,以比所有爭議更早的速度和姿態,落進了它們應該落進的位置里。
無論那些彈幕的指控會在明天變成什麼,在冰河世紀的風雪和短面熊的遺骨之間,新的爪印已經沿著冰層鋪開了。
晚上八點整,那道已經連續響了三次的電子合成音如約而至。
【第三天地球online結束!】
七十億人的意識在同一瞬間被同一道聲音穿透。
有人在吃飯、有人在洗澡、有人剛結束一天的加班癱在沙發上,有人站在陽台上看夜景時被這道聲音震得指尖一顫。
但無論身處何種狀態,那道聲音都以同樣的直接性和不容拒絕的力度,在每一個人的顱腔內展開,像一層被均勻塗布在所有意識表面的薄膜。
【系統進入資料核算階段,史前世界程序將被暫時凍結。】
【將於明日早上八點重新開啟。】
【明日早上七點半,系統將公布今日各國選手排名,從而劃定國運降臨和國運懲罰。】
全球直播間在聲音落下的瞬間照常湧入密密麻麻的彈幕。
有人在慶祝今天的增幅成果,有人在焦慮明天早上的結算結果,有人盯著自己國家的排名試圖從顏色變化中找到蛛絲馬跡。
那些彈幕重疊在一起,形成一層覆蓋在畫面上的、由無數短句構成的半透明織物——一層每天都在變厚、變密、變重的織物。
但這一次,在常規公告之外,系統停頓了一瞬,然後補充了一條此前從未出現過的內容。
【即日起,每個國家的指揮中心每日將獲得一次通知本國文明觀測者的許可權。每次通知限時一分鐘。可在休息室內直接接收。】
那條附加公告落下的瞬間,全球直播間的彈幕密度在極短的時間內發生了一次肉眼可見的劇烈波動。
那些波動不是均勻的,不同國家的直播間在這一刻以各自的密度和強度做出了完全不同的反應。
龍國直播間的彈幕區先是停滯了半秒,然後湧入了一批帶著問號的短句:「什麼?能聯絡陳默了?」「一分鐘,每天一次?」「系統怎麼突然給這個許可權?」「這對我們有好處還是風險大?」
這些彈幕的核心色彩是困惑和評估——它們意識到規則變了,但不清楚這個變化會以怎樣的方式介入到正在展開的格局中。
倭國直播間的彈幕區在相同的瞬間湧出了一種完全不同的節奏:
「終於能說話了!」
「一天一次,一次一分鐘,足夠我們告訴崗坂日川該怎麼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