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氣很長,像是要把一種已經被反覆確認了太多次的感慨徹底地釋放出來。
「幾百年時間,」
他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
「狼狗已經從一群灰褐色的野犬,分化成了牧羊的、看門的、捕獵的……這已經和我們現在認識的狗沒什麼區別了。」
他轉過頭,看向光幕角落裡陳默的休息室畫面。
陳默面前的茶杯已經換到了第三杯。
他正靠在沙發里,看著光幕上那三幅並行的畫面,表情和之前沒什麼區別,但嘴角的弧度在那個畫面中持續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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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嘲笑,不像得意,更像是在看一個自己早就猜到、但親眼看到它發生時還是覺得「確實如此」的驗證過程。
他看得非常專注,專注到面前那杯續了第三次的茶從熱氣騰騰放到了溫熱也沒有端起來喝。
光幕上,一隻被猿人用來放牧的修長狼狗正圍著一群山羊小跑。
它的步伐均勻,呼吸平穩,偶爾發出一兩聲短促的呼喝,羊群便在它的引導下調整方向。
那些山羊對它的存在已經毫無戒備了,有幾隻母羊甚至會在它經過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低頭吃草,尾巴甩動的幅度沒有任何變化,那是一種「我知道你在那裡,我不怕你」的姿態。
而不遠處,一隻體型更壯實的看門狗趴在營地入口處,耳朵微微轉動,像是在用聽覺覆蓋整片夜色。
它的身體占據了入口處最窄的那段通道,任何想要進入營地的生物都必須從它身邊經過。
第三幅畫面里,一隻體型最小、但動作最敏捷的捕獵犬剛從一道石縫中鑽出來,嘴裡叼著一隻還在輕微抽搐的鼠兔,正朝著營地的方向跑去。
它跑動的姿勢和其他兩種完全不同——它的身體幾乎貼著地面,每一步落點都極為精準,踩在石頭和石頭之間的縫隙里而不是光滑的表面上,以保證在快速行進中也不會打滑。
三隻狗,三個方向,三套不同的身體構造和三套不同的行為模式。
它們都來自同一批祖先,都長著灰褐色的皮毛和淺黃色的眼睛,但此刻它們正在被史前世界緩慢但不可逆轉地塑造成三樣截然不同的東西。
陳默終於把那杯已經放溫了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從三幅畫面上依次掃過,然後輕聲說了一句:
「狼狗被分成了不同的品種。牧羊的、看門的、捕獵的。每一種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而這——」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詞來給這個過程下一個註腳。
「這就是馴化真正的完成,讓它們成為文明運轉的一部分。」
他把茶杯放回吧檯上,杯底碰到托盤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
他的目光落在光幕上那三幅正在夜色中緩緩流動的畫面上——放牧犬蹲坐在草坡高處,目光追隨著散布在草地上的羊群,它的剪影和暮色融為一體,只有那雙淺黃色的眼睛依然在光線漸暗的草坡上亮著。
看門狗趴在營地入口的陰影里,耳朵轉著,呼嚕聲低沉而恆定,它的瞳孔反射著遠處的篝火餘光,像是兩小團深色的炭火。
捕獵犬縮在火堆的餘光邊緣,正小口小口地嚼著主人丟給它的那塊肉,尾巴貼著地面微微掃動,節奏均勻而鬆弛。
三隻狗的尾巴都在輕輕地掃著地面。
那種動作的頻率和幅度各不相同,但那三根尾巴的末端指向的是同一個方向——他們兩腿的和四條腿的家的方向。
而在它們身後,羊圈裡的灰白色身影已經全部蜷臥了下來,那些反芻的聲音在夜色里細碎而有節奏,像是一首不會停下來的搖籃曲。
火堆旁邊幾個猿人小孩擠在一起,最小的那個懷裡摟著一隻剛出生不久的小狼狗,那隻小狗的耳朵還耷拉著,爪子搭在小孩的手腕上,呼吸均勻而綿長。
月光落在營地中央,把所有的影子拉長、揉碎、重新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人的輪廓、哪裡是狗的輪廓、哪裡是羊的輪廓。
那幅畫面在安靜中繼續延展,像是某種已經執行了很久、並且還將繼續執行很久的節律,正在夜色中平穩地呼吸著。
史前世界時間飛速而過。
眨眼睛便是又度過了上百年的時間。
一個尋常的午後。
一個年輕的猿人採集者沿著營地外圍的溪流走了比平時更遠的路。
他順著河岸找那些漿果叢,但今年的漿果季似乎快結束了,多數枝條上只剩下乾癟的殘果和被鳥啄過的空殼。
他蹲下來撥開一叢半人高的野草,想看看裡面還有沒有漏網的果實。
他的手碰到了一穗金黃色的東西。
那穗子比他見過的任何野草的穗子都要大,顆粒飽滿,沿著細長的莖稈排成兩列,沉甸甸地向下垂著。
他隨手扯了一穗,捏在手裡搓了搓,那些顆粒就從穗殼裡脫落出來,落在他的掌心裡,淺黃色,圓滾滾的,每一粒的表面都帶著一道細長的紋路。
他猶豫了一下,把其中一粒放進嘴裡嚼了嚼。
外殼有些硬,但嚼碎之後有一種淡淡的、烤過的香氣,不甜,也不酸,和他吃過的所有野果都不一樣。
他又嚼了幾粒,咽下去,然後低頭看著掌心裡剩下的那些淺黃色顆粒,站起來,沿原路走回了營地。
他走得比來的時候快,手握著那穗沒搓完的麥穗,指節微微曲著,像是怕它從手裡掉下去。
那天傍晚,那幾把被搓下來的麥粒被放進了新燒制的陶罐里,加了些清水,連同幾塊被砸碎的小骨頭和一把隨手摘來的野菜一起,架在火上煮了很久。
湯水翻滾的時候,陶罐里飄出一種前所未聞的氣味——和肉湯不同,和煮漿果也不同,更接近於某種被火烘烤過的糧食的味道,醇厚、溫暖,帶著一點點焦化的甜。
首領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從陶罐里挑了幾粒煮得透了的麥粒,吹了吹,放進嘴裡。
他嚼了第一口就停住了。
那種口感和肉的纖維感完全不同——軟糯、粘稠、帶著一種綿密的、能在舌面上化開的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