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休息廳內,陳默已經換了一杯新茶。
他把茶杯端起來,目光落在那幅正在移動的羊群畫面上。
那些灰白色的身影穿行在晨光里的草原上,它們背後的山脈輪廓還沒有完全被霧氣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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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炊煙還沒有完全升起來,但在幾個小時的徒步之後,它們會到達那座營地。
陳默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靠著沙發靠背,目光沒有離開那幅畫面。
「只要有一個國家模仿他的做法,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模仿本身不丟人,問題是——他們模仿的時候從來沒有想明白過,真正起作用的東西是什麼。
他把視線從羊群畫面上移開,掃了一眼光幕右上角那些還在跳動的排名資料。
然後重新落回那幅正在緩緩移動的灰白色佇列上。
狼狗能提供的是資訊位。
這些溫順的食草動物給不了這個。
它們只能提供肉。
他伸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杯放回吧檯的時候杯底碰到了托盤邊緣,發出一聲清脆的磕響。
可能這些國家的文明觀測者確實沒招了。
任期自由發展,或許還真比不上讓直立猿人圈養。
光幕上,那群灰白色的山羊還在晨光里緩慢地移動著。
領頭的公羊每一步都落得很穩,蹄子在草地上留下的印記被後面的羊群踩得越來越深,越來越密,像一條正在被反覆加固的線。
正在把那個並不屬於它們的命運一點一點地拉向那片篝火升起的區域。
而在它們前方的地平線上,那座營地的輪廓已經出現在晨霧的淡薄處了。
猿人們還沒有發現它們,狼狗的耳朵也還沒有捕捉到遠處那些陌生的蹄聲。
但二者之間距離正在逐漸縮短。
羊群抵達直立猿人營地外圍時,是一個無風的清晨。
薄霧貼著地面緩緩蔓延,尚未散盡。草尖懸掛著飽滿圓潤的露珠,澄澈透亮。
朝陽從東側山脊後方斜切而出,細碎光線灑落大地,為每一片葉子描上亮邊,地面的陰影也被拉得細長分明。
灰白色的羊群身影,自霧氣邊緣緩緩浮現。
最先出現的是領頭公羊,彎彎的犄角率先刺破薄霧。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相繼現身。
整群山羊踏著平緩安靜的節奏,穿過濕潤草甸,最終停在營地外圍,一片灌木與岩石環繞的開闊空地上。
它們的到訪方式,和此前橫衝直撞的野豬截然不同。
野豬來襲時,低頭拱土、哼哧作響、蠻橫莽撞,哪怕狼狗厲聲示威,也絲毫無法阻攔。
但山羊的到來,如同滴水入沙,安靜、分散、不著痕跡,沒有掀起半點波瀾。
它們低頭啃食嫩草,雙耳靈活轉動,時刻警惕周遭動靜。
偶爾抬頭望向營地升騰的裊裊炊煙,隨即再度低頭,專注啃食破土而出的新芽。
羊群在草地上緩慢遊走,走幾步、駐足進食片刻,迴圈往復。遠遠望去,恰似一片隨風浮動的灰色雲影,悠然自在。
狼狗比營地的猿人更早察覺這群陌生的訪客。
一支巡邏狼狗小隊繞行至營地東側,領頭的狼狗雙耳驟然一動,身形瞬間定格。
它鼻尖快速翕動,捕捉著風中陌生的氣息,很快鎖定了草地上的灰白色身影。
喉嚨深處溢位一聲短促的試探低吼。身後隨行的幾隻狼狗同步壓低重心,四肢緊繃,隨時準備上前驅趕。
可山羊的反應,徹底讓狼狗愣住。
聽到低吼的瞬間,所有山羊同步移動。沒有驚慌逃竄,沒有慌亂奔逃,只有精準且優雅的集體轉向。
領頭公羊發出一聲短促鼻音,無形的默契牽引著整群羊,整齊朝著近處陡峭岩壁移動。
羊蹄踏在岩石表面,發出清脆細碎的嗒嗒聲,比雨點落地的聲響更密集、更輕盈。
短短半分鐘,整群山羊盡數登上十米高的岩石平台,居高臨下,靜靜俯瞰著下方徒勞低吼的狼狗。
狼狗們趴在岩壁之下,尾巴夾緊,雙耳後貼,久久仰頭盯著岩壁上的羊群。
有兩隻狼狗不甘試探,試圖攀岩而上,可光滑的岩壁毫無著力點。
爪子反覆打滑,蹬落的塵土碎石簌簌墜落,揚起陣陣煙塵。
岩壁上方的山羊紋絲不動,只是安靜俯視,漠然又平靜。
三次攀爬嘗試盡數失敗後,狼狗徹底放棄。
它們圍著岩壁低吼數聲,發現上方的山羊既不逃竄、也不反擊,始終漠然佇立,如同旁觀無關之事。
無奈之下,狼狗小隊緩緩退去,重回巡邏路線,朝著營地方向折返。
待狼狗走遠,岩壁上的山羊依次緩步而下,重回草地,繼續低頭啃食青草。
全程無聲無息,彷佛一場無需言語、無需佐證的自然默契。
營地周邊長久無大型野獸侵擾,草木生長得極為繁茂。
此前被野豬拱翻的土地上,嫩芽破土重生。水源旁的水草長勢旺盛,已然齊膝。
灰白色的羊群晨昏往復,遊走在草地之間。低頭進食、抬頭警覺、再度進食,節奏穩定如潮汐起落。
它們啃過的草皮,留有整齊淺淡的齒痕,如同鈍刀修剪過一般,次日便會抽出嶄新嫩葉。
羊群的存在感極低,營地多數猿人起初數日,都未曾留意到營地外圍多了這群安靜的訪客。
但營地中,有人早早盯上了它們。
一名年輕獵手蟄伏在岩石後方,手握磨尖的長矛,目光死死鎖定近處一隻低頭吃草的公羊。
他整夜潛伏觀察,早已摸清這隻公羊的進食規律:低頭咀嚼二十餘下,抬頭環視警戒,反覆迴圈,分秒不差。
規律精準可控,他早已在心中算好,投擲長矛的最佳出手時機。
獵手伺機而動,身形悄然從岩石後探出,右臂蓄力後拉。
長矛尖端在晨光中劃出凜冽弧線,可就在發力瞬間,他腳下不慎踩斷一根枯枝。
清脆的斷裂聲細微微弱,幾乎要被清風吞沒,卻精準落入了公羊耳中。
公羊驟然抬頭,沒有逃竄、沒有蹦跳,無半分驚慌姿態。
它只是靜靜望向獵手藏匿的方向,眼底沒有恐懼,只有純粹的確認,確認威脅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