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夜那晚,王逸之看見了楊澈,楊澈也看見了王逸之,同一時,王逸之威脅趙清徽的那些話,也叫他聽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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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阻在趙清徽前路的人,楊澈都會竭盡所能地將其除去。
……
自大年夜那晚後,楊澈的日常便是這樣的:白日在度支司當值,下了值,回楊宅。
待到夜幕四合,馬車從楊宅駛離,往公主府去,他便宿在公主府。
次日晨起,梳洗一番,不回楊宅,直接從公主府的角門離開,繞個彎,往衙署去。
這晚,趙清徽沐身畢,帶著一身潮意從沐間出來。
楊澈先一步沐過身,欹坐於窗榻上,看著手裡的帳冊,因帳目不能帶出衙署,這是他謄抄的一份。
她走到他身邊,低頭看去:「帳目沒理清?」
他往旁邊挪了挪:「殿下坐。」
她就勢坐下,用手裡的干巾絞濕發。
他將精神從帳目抽出來,從她手裡接過干巾,跪坐在她的身畔,輕柔地為她拭發,之後又拿小暖爐,烘其發尾。
趙清徽從果盤揀起幾粒果子,送到嘴裡,隨口道:「這韓婁也是有意思。」
楊澈語調平平:「怎麼有意思?」
「這些時,他總往王家去。」她輕笑一聲,「一大早去,直到午後才離開,到後來,王家大門乾脆不開了,他便坐在馬車裡,候在府外,也是心誠。」
楊澈跟著笑起來:「他莫不是想轉投王家?」
趙清徽拈起一顆青果,反手遞到他嘴裡:「瞧好罷,我父皇看在眼裡呢,韓婁行此一舉,倒是幫了我一把。」
楊澈含著青果,臉腮微鼓,順著她的話說道:「先前傳言韓大人是殿下的人,如今他往王家去,陛下必然以為,他真正受命的是王家,非殿下。」
「如此,陛下給王家記上一筆,又給那王逸之記上一筆。」
他看向她的側顏,問道:「阿澈說得可對?」
趙清徽點了點頭:「不錯。」
不知想到什麼,她「撲哧」一笑,「我父皇習慣統籌全局,最恨人欺瞞他,這會兒一看,自會覺著被王家戲耍了,總要拿個倒霉鬼開刀。」
而這個倒霉鬼,非王逸之莫屬。
他將她的濕發烘得差不多了,重新拿起帳目。
趙清徽往他面上看了一眼,又看向那帳冊:「有什麼問題?」
他眼也不抬地說道:「殿下可知南境災荒?」
「嗯,知曉,朝廷已撥了賑災銀。」
他在帳目上的幾處點了點,說道:「殿下請看。」
「南境上報災民百萬,然,度支司調濟的賑災糧只有幾十萬石,先不說每人能分到多少,也不說這糧夠幾日吃的,光這數目就有蹊蹺。」
「從來只有往多了報的,沒有說往少了報的。」
他繼續說道:「另外,臣特意查過,那幾十萬石賑災糧調運的路線,避開了幾個產糧大縣,反而繞道幾個偏遠小縣,有些不合常理。」
趙清徽聽後,沒有立刻回應,而是拿起絹帕,拭了拭手,最後才開口道:「南境沒有災荒。」
「沒有災荒?」
「是,沒有災荒。」她說道,「是瘟疫。」
楊澈兩眼大睜,臉側發麻:「瘟疫?!」
「嗯。」趙清徽點了點頭,「地方官隱而不報,只報說災荒。」
「殿下的意思是……朝廷現在還不知道?」楊澈聲音微沉,透著厭惡。
「我父皇是不知道的。」她抬起手,撥了撥盤子裡的青果,不緊不慢地說道,「其他人嘛……未必不知。」
他聽懂她話里的意思,這個其他人,應是指王氏一族,畢竟王家勢力在西南一帶,鄰著南面。
「殿下何不將這一情況報知於陛下?」他說道,「既能控制疫情,又能藉機打壓王氏一族。」
趙清徽嘆了一息,側過身,直直看向楊澈:「疾疫已經爆發,這是其一,另外,你想過沒有,就算我這次打壓了王氏一族,又能怎麼樣?」
「過不多久,他們又會捲土重來,從始至終,我一直在借勢,借我父皇的勢,我不能正面和他們面對上,知道為什麼嗎?」
楊澈張了張嘴,說道:「因為……殿下無法立於朝堂之上……」
「不錯。」她嘴角扯出一抹諷弄,「因為我無法光明正大地走上殿堂。」
「只能借我父皇之手,對付那些我要對付的人,然而,借他人之勢,容易被反噬,一個不好,傷到的就是我自己。」
「我需要一個身份。」她笑了起來,聲音中帶著悍然的野氣,「一個能立於金殿之上,和他們對罵的資格。」
她將衣袖捋起,揮了揮拳頭,「不僅罵,我拳腳還算不錯,就是打起來,也不會吃虧。」
「所以……殿下想利用此次契機,為自己討一份大功?」他大概知道她要做什麼了。
趙清徽柳眉一挑,「嗯」了一聲。
從來她說什麼,他便應什麼,然而這一次,他臉色變了變,不給任何表態。
「怎麼?有話說?」她問。
「臣以為,殿下不可去。」他端正坐姿,「若真是災荒,殿下去得,但南境發疫,殿下不能去。」
趙清徽呆了一瞬,轉而笑道:「怎麼?擔心我?」
說著,逗趣似的伸出一指,勾了勾他的下頜,有幾分狎昵的意味。
楊澈將頭一偏,面目嚴肅地說道:「莫要玩笑,我同你認真說話。」
「膽子是肥了,滿口地稱『你』『我』起來。」她的笑容漸平,回道,「我需要這個機會,這是老天給我的機會,成了,我才有涉政的可能。」
「若是敗了呢?」他立馬反問。
「敗了……」她苦笑道,「天要亡我,沒什麼可惜。」
楊澈不解,一個女子,怎麼可以灑脫隨性成這樣,生死完全不在乎嗎?這世上,就沒有她在乎的人和事了?但凡有,就不可能將「生死」置之度外。
「你要攔我?」她將尾音輕挑。
楊澈將頭壓低:「不敢。」
「嗯。」她的聲音淡淡的,「不敢就好,做好你自己的事,旁的……莫要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