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關的醫療營帳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北境刺骨的嚴寒。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草藥香與淡淡的血腥味。
床榻之上,李御捷靜靜地躺著。
她那原本英姿颯爽的面容此刻褪去了征戰時的凌厲,蒼白如紙,呼吸稍微平穩。
戰甲卸下後,右側腰際那大片觸目驚心的烏黑淤血與凹陷,依舊無聲地訴說著此前在黃土坡面對呼延灼時那場九死一生的慘烈。
「御捷的內腑被呼延灼那一棒的狂暴余勁震得幾近移位,好在營長及時用鉛彈廢了呼延灼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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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半夏輕柔地將溫熱的毛巾放在李御捷額頭,轉頭看向一旁一直守候在側的沈妙容,輕聲嘆了口氣,「這丫頭也是個倔脾氣,為了不給黑風營丟臉,硬生生一個人把北狄三大副將斬於馬下。」
沈妙容看著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李御捷,美眸中滿是心疼與後怕。
她走上前,幫李御捷掖了掖被角,低聲說道:「當時在黃土坡外圍,我遠遠看著那一幕,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若不是營長關鍵時刻那一槍絕殺,後果真不堪設想……不過,這回經歷生死,御捷這丫頭怕是對顏銘……」
沈妙容話沒說完,床榻上的李御捷眼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呢喃。
「水……」
「醒了!御捷醒了!」沈妙容驚喜地喚道,連忙倒了一碗溫水,和葉半夏一起小心翼翼地將李御捷扶起,餵她潤了潤乾裂的嘴唇。
李御捷緩緩睜開雙眼,目光有些渙散,當看清眼前熟悉的營帳和同伴時,緊繃的神經才終於鬆弛下來。
緊接著,黃土坡上的那一幕幕畫面如潮水般湧入腦海:
北狄鐵騎的瘋狂衝殺、三大副將的暴起發難、呼延灼那猶如天崩地裂般砸下的狼牙棒,以及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絕望墜地的那一瞬間……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香消玉殞之時,那一聲撕裂風雪的驚天槍響,那個騎著戰馬宛如神兵天降般從右翼殺出,一槍洞穿敵主帥手腕的挺拔身影。
在戰場上,強者向來受人敬仰。
更何況,這個男人不僅在絕境中如天神下凡般救了她的命,更以絕對的智謀與無敵的火器,將不可一世的北狄主將生生擊退。
那一刻,李御捷心中原本對顏銘純粹的軍人服從與敬佩,在生死邊緣的極致衝擊下,悄然褪去了冰冷的上下級外殼,化作了一種滾燙而熾熱的愛慕。
她死死咬著乾裂的嘴唇,眼眶莫名有些發紅,心中暗暗發誓:這條命,今後便是顏銘的了,哪怕粉身碎骨,也絕不負他。
「好啦,別胡思亂想,安心養傷。」葉半夏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嗔怪地颳了刮她的鼻子:
「你那個大英雄剛來看過你,見你轉危為安才放心去處理軍務了。」
聽到顏銘來看過自己,李御捷蒼白的臉頰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抹羞澀的紅暈,蒼白的唇角微微上揚。
而在千里之外的大秦京城。
莊嚴的首輔府書房內,檀香裊裊,卻壓不住滿室的陰冷。
當朝首輔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正翻看著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北境戰報。
當看到北狄一萬鐵騎在陰風峽和黃土坡被全殲,主將呼延灼斷臂重傷而逃時,他的臉上非但沒有絲毫驚怒,反而露出了意味深長的淡笑。
「大人,北狄這次可是把臉都丟盡了,」
身旁的心腹謀士躬身道,「八千多精銳折在我們大秦境內,呼延灼像條喪家犬一樣逃回了草原。他們支付了鐵礦的款子,算是徹底打了水漂。」
首輔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平靜而深沉:
「我們和他都是相互利用的關係,北狄本就是群餵不熟的狼,南下不過是想借著王家的名義撈一把秋風。」
「原以為就算不能滅掉陰風峽也能重創他們,結果這麼不經打!多虧本官當初做兩手準備。」
「那……李御捷在黃土坡私自出兵,斬殺了北狄副將,這丫頭公然違抗您的命令,幫著陰風峽打外敵,難道就這麼放任不管嗎?」謀士有些遲疑地問道。
「放任?」首輔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老謀深算的寒芒,「李御捷是個聰明人,她打著『抵禦外敵、保衛北境』的旗號出兵,於大義而言無可挑剔,何況已經上報兵部敵軍進犯的軍情。」
「朝廷若是此時治她的罪,反倒會讓全部的北境邊軍寒心。她想借黑風營的勢在北境立足,那就暫時讓她去立威去吧。」
首輔放下茶盞,雙手負於身後,踱步走到窗前,語氣轉為森然:「真正讓本官在意的,從來不是北狄的死活,也不是李御捷的小聰明,而是顏銘和他的黑風營。」
「礦山被毀,大量的鐵礦石這樣的稀缺資源被他得到,而且據說他的火器很是犀利,甚至連呼延灼這等猛將都能一槍重創.....這個顏銘,已經成了我的的心腹大患。」
謀士會意,低聲問道:「大人的意思是……」
「北狄這邊暫時不會動了,但大魏那邊可正急著找機會呢。」
首輔冷冷一笑,「傳本官的密令給北境王家:北境有敵軍進犯我會壓住奏摺不上報皇上,既然明面上朝廷的刀砍不到黑風營頭上,那就讓暗處的人動。」
「通知大魏在北境的死士,利用好『破甲攻城重弩』,放心的攻打陰風峽,甚至黑石關!朝廷絕不會增兵!」
「密信告訴拓跋宏,想要鐵料和南伐的契機,就讓他的人跟王家聯手,給本官狠狠地在黑石關和陰風峽背後捅上一刀。明面上黑風營是抗擊外敵的功臣,可如果在暗地裡被大魏死士和重弩轟成潰敗的軍隊……那這李御捷,可就真的是鎮守不利了!」
京城的暗子悄然撥動,一場更加陰毒、直指工坊與核心防線的風暴,正朝著黑石關無聲逼近。
而在黑石關內,顏銘剛剛從醫療營帳查探完李御捷的傷勢走出。
他抬頭望著遠方陰沉的天空,此時的內心很清楚,北狄的潰敗只是開胃菜,真正的決戰,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