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平遠侯司徒無極那帶著幾分祈求與決絕的聲音,還在寬闊的穹頂下隱隱迴蕩。
滿朝文武皆是屏氣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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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在大皇子、九皇子以及高坐在龍椅上的皇主之間來回遊移。
皇主楚玄端坐在金色的龍椅之上,眼神深邃如一汪古井。
作為掌控琉璃皇朝多年、見慣了朝堂風浪的君王,他將下方群臣的百態,尤其是司徒無極那反常至極的卑微姿態,盡數收於眼底。
司徒無極是什麼性格,楚玄心裡很清楚。
這位平遠侯向來心高氣傲,仗著手裡的實權和大皇子的勢,平日裡在朝堂上也是個分量頗重的人物。
能讓他在一夜之間,放棄殺子之仇,甚至不惜當眾撕破臉皮倒向平日裡最不對付的九皇子,這背後,必然有一股連平遠侯府都無法抗拒的龐大力量在暗中施壓。
楚玄的目光,看似漫不經心地掠過楚雲庭,最終若有若無地在站在其身後的那道青衫身影上停頓了片刻。
那個名叫秦無道的年輕人,依舊保持著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仿佛大殿中央發生的一切驚天逆轉,都與他毫無干係。
「有意思……」
楚玄在心中暗自思忖。
他並沒有點破這其中的蹊蹺,甚至,他心裡對此樂見其成。
近年來,隨著他閉關的時間越來越長,大皇子楚雲霄在朝堂上可以說是拉幫結派,一家獨大。
這種權力向一方過度傾斜的局面,對於一位掌控欲極強的君王來說,並不是什麼好現象。
楚玄一直在尋找一個契機來重新制衡朝局,如今老九異軍突起,不僅在軍方獲得了楚天的認可,現在連大皇子陣營的核心人物都臨陣倒戈,這無疑是一枚用來平衡權力的絕佳棋子。
短暫的沉默後,楚玄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而威嚴,打破了大殿內的寂靜。
「司徒愛卿能有這番深明大義的覺悟,實乃我琉璃皇朝之幸。」
楚玄微微頷首,語氣中帶著幾分順水推舟的讚許
「九皇子初涉軍政,身邊正是需要老成持重之臣輔佐的時候。
既然愛卿有此心,朕便允了。
從今往後,平遠侯府便多協助九皇子處理一些軍政事務,切莫讓朕失望。」
楚玄的這一道口諭,猶如一記響亮的定音錘,在大殿內重重落下。
這不僅僅是對平遠侯倒戈的認可,更是從官方和皇權的角度,徹底蓋棺定論,確立了九皇子楚雲庭在朝堂上足以與大皇子分庭抗禮的儲君候選人地位。
「微臣叩謝皇主隆恩!
定當肝腦塗地,輔佐九殿下!」
司徒無極如蒙大赦,連連磕頭謝恩,額頭上滲出的冷汗終於在此刻緩和了些許。
只要皇主開了金口,他這臨陣倒戈就算是過了明路,性命也算是有了一層保障。
與司徒無極的如釋重負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站在百官之首的大皇子楚雲霄。
楚雲霄此刻的臉色已經鐵青到了極點,雙手在寬大的袖袍中死死地攥成拳頭,指甲幾乎要陷入肉里。
他苦心準備了一晚上的連環計策、那些準備在朝堂上大展拳腳的慷慨陳詞,此刻全都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在台上賣力表演的小丑,而台下的觀眾卻在看著他發笑。
隨著皇主的口諭下達,朝堂上的風向瞬間發生了巨大的偏移。
那些原本依附於大皇子、或是因為畏懼大皇子權勢而選擇站隊的邊緣官員們,此刻看楚雲霄的眼神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連平遠侯這種核心權臣、手裡握著實權的侯爺,都毫不猶豫地倒向了剛剛得勢的九皇子,他們這些邊緣人物如果還死死綁在大皇子的戰車上,只怕將來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退朝——」
伴隨著內侍尖銳的唱喏聲,這場充滿戲劇性的早朝終於落下了帷幕。
百官依次退出奉天殿。
在走下白玉台階時,一個頗為引人注目的現象出現了。
那些平日裡總是喜歡簇擁在大皇子身邊的官員,今日都有意無意地放慢了腳步,刻意在退朝的隊伍中拉開了與楚雲霄的距離。
而楚雲庭的身邊,則不知不覺地圍攏了一批滿臉笑容、前來道賀的朝臣。
楚雲霄走在最前方,感受著身後那迅速冷清下來的氛圍,只覺得一股難以掩飾的屈辱與憤怒直衝腦海。
他沒有和任何人搭話,幾乎是拂袖而去,步履匆匆地登上了自家的馬車。
這場朝堂交鋒,他不僅輸了里子,更是將多年來積累的面子丟了個乾淨。
半個時辰後,九皇子府邸,密室之內。
厚重的石門緩緩合攏,將外界的一切喧囂隔絕。
楚雲庭轉過身,看著身後的秦飛,沒有任何猶豫,雙手交疊,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
「秦兄,今日朝堂之局,雲庭多謝秦兄出手。」
楚雲庭的語氣中充滿了鄭重與敬意。
他雖然不知道秦飛昨夜具體用了什麼手段,但他心裡明鏡似的,能讓司徒無極那種老狐狸嚇得魂不附體、當堂倒戈的,除了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的首席幕僚,皇都內找不出第二個人。
秦飛站在原地,坦然受了楚雲庭這一拜。
他伸出手,虛扶了一把,示意楚雲庭起身。
「殿下言重了。
為殿下分憂本就是分內之事。」
秦飛走到一旁的木椅上坐下,目光溫和卻透著幾分深意
「不過,今日之事,殿下心中作何感想?」
楚雲庭沉吟了片刻,在一旁坐下,如實說道:
「雲庭深感震撼。
我原本以為,要在朝堂上壓倒大皇子,需要徐徐圖之,用政績、用人心、用一套完善的朝堂規則去慢慢削弱他。
卻沒想到,秦兄僅用了一夜時間,便摧枯拉朽般地扭轉了乾坤。」
秦飛看著楚雲庭,微微搖了搖頭,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殿下,權謀、朝堂的規則,固然是治國理政不可或缺的手段。
但你不要忘了,這是一個修行者的世界。」
秦飛指了指自己的掌心,緩緩說道:
「在這個世界裡,任何精妙絕倫的陰謀詭計、任何看似堅不可摧的利益結盟,在超越規則的絕對力量面前,都猶如紙糊的一般脆弱。」
楚雲庭聽著這番話,心神微微一震。
他以往行事,過於依賴清流文臣的支持,講究規矩與仁義。
這種王道固然能聚攏人心,但在面對楚雲霄那種不擇手段的敵人時,往往會顯得有些束手束腳。
「秦兄的意思是,一味地講究規則,是行不通的?」
楚雲庭虛心求教。
「王道可以用來治世,但若要平亂、若要爭得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就必須輔以霸道。」
秦飛的眼神變得深邃
「有了足夠的力量作為威懾,你的仁義才會有價值,你的規矩才會被人遵守。
否則,一切都只是空中樓閣。」
楚雲庭默默地咀嚼著秦飛的這番話,眼中漸漸浮現出一抹明悟的光芒。
這番教誨,猶如醍醐灌頂,讓他對權力與力量的關係有了更加深刻的認知。
他的心境與未來的御下之術,也在此刻悄然發生著蛻變。
與此同時,大皇子府內,卻是一片死寂與狼藉。
「砰!」
一隻名貴的青花瓷瓶被狠狠地砸在地面上,碎瓷片四下飛濺。
書房內,楚雲霄雙目赤紅,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地面上已經鋪滿了他摔碎的各種珍貴瓷器和玉雕,那些往日裡被他視若珍寶的擺件,此刻都成了他宣洩怒火的犧牲品。
幾名心腹幕僚戰戰兢兢地站在角落裡,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在這個時候觸了主子的霉頭。
「司徒無極那個老匹夫!
他竟然敢背叛我!
他怎麼敢!」
楚雲霄咬牙切齒地低吼著,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
他漸漸冷靜下來,但那份冷靜中卻透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瘋狂。
楚雲霄意識到,在正常的朝堂規則下,他已經很難再壓制住如今擁有軍方和平遠侯雙重支持的老九了。
如果繼續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儲君之位遲早會落在老九的手裡。
巨大的權力落差與嫉妒,像是一條毒蛇,在楚雲霄的心底瘋狂撕咬。
「你們都退下,把暗影統領叫進來。」
楚雲霄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對著角落裡的幕僚揮了揮手。
幕僚們如逢大赦,連忙退出書房。
不多時,一名全身籠罩在黑袍中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書房中央,單膝跪地。
楚雲霄看著眼前的心腹,眼中閃過一抹決絕的狠厲。
他決定動用一張平時連想都不敢想的底牌,去走一步險棋。
「你即刻動身,帶上本皇子的信物,秘密前往聖使館。」
楚雲霄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吩咐道。
黑袍人聞言,身軀微微一顫,顯然是對這個地點感到十分震驚,但他依然恭敬地低著頭,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聖使館,那是聖淵聖地駐紮在琉璃皇都的代表機構。
其地位超然物外,不僅不參與皇朝的日常政務,甚至連皇主對裡面的聖使都要禮讓三分。
「你去告訴聖使大人。」
楚雲霄的眼神變得有些瘋狂
「只要他們願意出動高手,幫我除掉老九身邊的那個秦無道,以及軍中那些不聽話的將領。
待本皇子登基之後,琉璃皇朝願意每年向聖地多繳納三成的供奉,並且……
皇朝東部的三座大型靈礦,可以無條件劃撥給聖使館代為管理。」
出賣皇朝的利益,繞過規矩去藉助外部那凌駕於皇權之上的力量來參與奪嫡,這在任何一位皇主的眼裡,都是不可觸碰的大忌,無異於引狼入室。
但此刻的楚雲霄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
他要翻盤,哪怕是付出再大的代價,他也絕不能看著老九踩在他的頭上。
夜色漸漸深沉。
武院後山的竹幽院內,陣法散發著淡淡的微光,將整座院落包裹在一種靜謐的氛圍中。
秦飛盤膝坐在院中的青石板上,雙目微合,呼吸綿長。
他雖然身處竹幽院,但憑藉著焚天境那龐大而敏銳的神識,這大半個琉璃皇都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尤其是大皇子府,更是他重點關照的區域。
當那名身披黑袍的暗影統領,帶著楚雲霄的密信,借著夜色的掩護悄然離開大皇子府,並一路朝著內城那座散發著高冷氣息的聖使館潛行而去時,秦飛那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
那一絲與混沌本源同層次的命運法則,在他心頭產生了一陣微妙的悸動。
秦飛的眼中,閃過了一抹十分明顯的意外之色。
「竟然去找了聖使館?」
秦飛微微挑眉,心中著實有些驚訝。
他原本以為,大皇子在遭遇重挫後,最多會動用一些潛藏在暗處的死士,或者是拉攏一些江湖上的邪修來對付自己。
他完全沒有料到,楚雲霄在爭權奪利的絕境之下,竟然會這般喪心病狂,選擇聯合外部力量來干預皇室內部的爭鬥。
這種引狼入室的做法,無疑是在挑戰老皇主的底線,屬於極其愚蠢的禁忌之選。
但驚訝過後,秦飛的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揚,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沒想到,大皇子病急亂投醫,竟然直接把主意打到了聖淵聖地的頭上,主動將聖使館牽扯進了這場奪嫡的旋渦之中。
這對於別人來說是致命的危機,但對於秦飛而言,卻是一個極其有利的意外之喜!
他來到皇都,扶持楚雲庭,最終的目的就是為了尋找一個合理的契機,去接觸聖淵聖地,探查跨界戰爭的真相。
他正愁找不到藉口去試探那座高高在上的聖使館,如今,楚雲霄卻主動把這個藉口送到了他的面前。
「希望大皇子給點力,有足夠的能力和籌碼,把聖使館那幫自視甚高的傢伙拉進這趟渾水裡來。」
秦飛望著皇宮外那深邃的夜色,輕聲低語。
只要聖地的高層為了利益捲入這場皇朝的內鬥,他便能順理成章地與他們正面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