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郁至極的生機,宛如實質般包裹著疲憊的身軀,化作千絲萬縷的清涼氣流,順著周身的毛孔緩緩滲入四肢百骸。
不知過去了多久,秦飛那緊閉的雙眼終於有了動靜。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睫毛微顫,緩緩睜開了雙眸。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由青翠藤蔓與古老木材交織而成的穹頂,上方還點綴著散發著柔和微光的花朵。
秦飛下意識地抬起手,揉了揉依然有些發脹的眉心,隨後從柔軟的木榻上坐起了身。
體內的氣血雖然還有些虛浮,但在那股龐大生機的滋養下,先前因為越階戰鬥而造成的經脈損傷,竟然已經癒合了七七八八。
就連內天地中原本有些萎靡的世界樹和混沌本源,此刻也重新煥發出了平穩的光澤。
「這裡是……」
秦飛眼神微凝,習慣性地將神識向外鋪展開來。
神識反饋回來的景象,讓他心中不由得微微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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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現自己此刻正身處在一棵體量龐大到難以想像的參天神樹內部。
這棵神樹的規模與底蘊,竟然比他內天地中那棵正在成長期的世界樹還要高維。
整棵神樹流轉著古老而純淨的自然法則,仿佛是整個南神洲木系靈氣的源頭。
順著神識的蔓延,秦飛很快便探查到了距離自己不遠處的另外幾個寬敞的樹屋。
樹屋內部,分別設有一個個由碧綠色生機靈液匯聚而成的木池。
他的同伴們——敖辰、帝芒、刑煞等人,此刻正安靜地浸泡在這些木池之中。
最讓秦飛牽掛的夏空和司徒遠,也被妥善地安置在靈氣最為濃郁的兩個木池裡。
夏空那原本碎裂的胸骨已經重新接續,司徒遠斷裂的經脈也在靈液的滋養下散發出微弱的螢光。
兩人雖然還在昏睡,但呼吸已經變得綿長而平穩,顯然都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
探查到大家都安然無恙,秦飛懸在心頭的那塊巨石,終於重重地落了地。
他收回神識,沒有起身去推門打擾同伴們的休養。
秦飛靠在樹屋的門框邊,目光微微低垂。
回想起不久前在萬毒天坑底部發生的那一系列驚險變故,這位自踏入神界以來始終沉穩從容的天驕,神色間罕見地染上了一抹難以掩飾的落寞與頹喪。
「是我太急躁了……」
秦飛在心底發出一聲無聲的嘆息。
自從組建特遣小隊以來,從冥月谷的雷霆手腕,到星隕淵的有驚無險,再到紫霄神宗的兵不血刃。
這一路的順風順水,讓他在不知不覺中滋生了一絲傲氣。
尤其是當他們在十萬大山外圍,輕鬆剿滅了那座防守森嚴的蠻族前哨營地後,這種對敵方實力的輕視便達到了頂峰。
他以為憑藉著諸葛修完美的同化偽裝陣法,憑藉著小隊八人那遠超同階的逆天戰力,足以在萬毒天坑中完成一場漂亮的斬首行動。
但他忽略了神界那條一重境界一重天的鐵律,也低估了十萬大山古老部落的強悍底蘊,更誤判了那位深淵使者的真實修為。
若非最後關頭,那位神秘且強大的暗夜精靈女王伊幽夜出手相救,他們這支小隊,恐怕真的就要因為他的一個決策失誤,全軍覆沒在那暗無天日的地底了。
一想到夏空吐血倒飛的畫面,一想到司徒遠為了掩護自己而捨身擋下那一劍的慘烈,秦飛的手指便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緊,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心緒煩亂之下,秦飛沒有在樹屋內多待。
他推開木門,獨自一人邁開步伐,順著神樹內部那蜿蜒盤旋的寬闊枝幹,沉默地向著高處走去。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給南神洲的林海披上了一層絢爛的金紗,柔和的橘色光芒透過樹冠的縫隙,灑在了雙生聖靈樹的枝葉上。
在龐大生命氣息的持續滋養下,小隊的其他成員也陸續從沉睡中甦醒了過來。
「嘶……這精靈族聖地當真名不虛傳,我感覺自己像是重新活過來了一次。」
帝芒從木池中站起身,扭了扭脖子,渾身的骨骼發出一陣猶如炒豆子般的脆響。
他那引以為傲的巫族霸體,此刻已經重新煥發出了古銅色的光澤,先前的傷痕連一絲疤痕都沒有留下。
在隔壁的樹屋內,刑煞默默地看著自己那條已經完全重新生長出來的左臂。
雖然新生的肌膚還有些白皙,不如原本那般堅韌,但只要稍加磨礪,便能完全恢復如初。
他握了握拳頭,眼中閃過一絲對力量的重新渴望。
不多時,幾人紛紛走出房間,在樹屋前的一處寬敞平台上匯聚在了一起。
大家互相詢問著彼此的身體狀況,言語間皆是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當確認夏空和司徒遠也只是需要多休養幾日便能痊癒後,眾人臉上的神色這才徹底輕鬆下來。
「對了,大哥呢?」
就在這時,敖辰環顧了一圈四周,突然發現了隊伍中少了一個最核心的背影,不由得疑惑地開口問道。
此言一出,眾人交談的聲音漸漸平息,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眼底皆是閃過一絲隱隱的擔憂。
他們都很了解秦飛的性格,平日裡隊伍若是脫險,秦飛必定是第一個在大家身邊確認情況的人。
「我來找找。」
伊莉雅微微閉上那雙清澈的眼眸。
作為精靈族的聖女,她與這棵雙生聖靈樹之間有著天然的親和力。
她將自己的感知與神樹的脈絡相融合,片刻之後,她睜開眼睛,目光投向了神樹那高聳入雲的最高處。
「秦飛他在聖靈樹的頂端。」
伊莉雅輕聲說道。
眾人沒有遲疑,也沒有多問,紛紛結伴沿著寬闊的樹幹通道,向著樹頂的方向尋去。
當他們來到雙生聖靈樹的最頂端時,夜幕已經完全降臨。
南神洲的天空沒有中央神州那般多的懸浮島嶼遮擋,顯得格外高遠,漫天繁星猶如璀璨的寶石,靜靜地鑲嵌在深邃的夜幕之上。
在寬大如平地般的樹冠邊緣,秦飛正獨自一人坐在那裡。
夜風拂過他那依然帶著幾分褶皺的青衫,他的背影在這浩瀚的星空下顯得有些單薄而孤寂。
他就那樣呆呆地望著頭頂的星河,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感知到了身後傳來的細微腳步聲,秦飛微微一頓。
他回過神來,緩緩轉過頭,看向了站在自己身後的這群同伴。
當看到帝芒、敖辰、刑煞、伊莉雅,甚至連臉色還有些蒼白的夏空和司徒遠都在互相攙扶下走上來時,秦飛的眼眶微微泛起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酸澀。
他站起身,目光在每一個人的臉上緩緩掃過。
那眼神中沒有了往日的自信與從容,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愧疚與自責。
「對不起,大家。」
秦飛的聲音有些低沉,在這靜謐的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垂下眼眸,雙手微微握緊,語氣中帶著深深的自責:
「是我太自大,也太大意了。
我以為憑藉我們的戰力可以無視境界的差距,卻險些連帶著你們一起,在這十萬大山里全軍覆沒。」
秦飛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做出了某個艱難的決定:
「我或許……還不夠資格去引領神界的年輕一輩。
作為這個隊伍的核心,我讓你們陷入了如此危險的境地……」
聽聞此言,小隊眾人皆是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們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秦飛,心裡都很清楚,這次萬毒天坑的挫折,對秦飛的心境造成了多大的影響。
他們明白,秦飛此時的低落,並非是因為他內心脆弱,更不是因為他害怕失敗。
恰恰相反,是因為他太有擔當了。
他習慣了將所有的責任都扛在自己一個人的肩上,他不是因為個人的受挫而感到難過,而是因為同伴們因他的決策而面臨生死危機,從而對自己作為領袖的身份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短暫的沉默後。
敖辰率先打破了這略顯沉重的氣氛。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攬住秦飛的肩膀,強行咧出一絲爽朗的微笑,打趣道:
「我說大哥,雖然你說這話的樣子聽起來還是有點裝深沉,但這可不像是我敖辰認定的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哥該有的模樣啊。」
帝芒也走上前,拍了拍胸脯,聲如洪鐘地說道:
「敖辰說得沒錯!
大家既然走到了一起,那就是要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戰鬥中出現誤判是常有的事,哪能把所有的責任都算作你一個人的問題?」
儘管有著兄弟們的寬慰,但秦飛依然沉默不語,眼底的那抹陰霾並未完全散去。
他過不了自己心裡的那道坎。
這時,伊莉雅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這位精靈族的聖女在星光下顯得格外純淨而從容。
她走到秦飛面前,聲音輕柔,卻帶著一股不容迴避的堅定。
「秦飛,看著我。」
秦飛微微一怔,抬起眼眸,迎上了伊莉雅那雙猶如翠綠色寶石般澄澈的眼睛。
伊莉雅神色認真,一字一句地剖析道:
「秦飛,你的實力、你的大局觀與思維,確實皆在我們之上。
從道宮出發的那一刻起,我們也確實是心照不宣地以你為中心,心甘情願地讓你來帶領我們。」
「但是,這次行動出現的問題,是客觀存在的。
它不只是你一個人的疏忽。」
伊莉雅環視了一圈周圍的同伴,繼續說道:
「其實,是我們八個人一路走來都過得太順利了。
順利到讓我們所有人都產生了一種自負,以至於在還未完全摸清對方具體底細的情況下,大家竟然一致同意,直接向六位乾神境後期的存在發起衝擊。
正如帝芒所說,這個決定是我們一起做的,後果自然也該由我們一起承擔,這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
秦飛看著伊莉雅,嘴唇微動:
「可是,我是隊長,我本該……」
「不,秦飛,你聽我說完。」
伊莉雅打斷了他,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我們願意以你為核心,不是因為你是一個完美無缺、永遠不會犯錯的神。
縱然你實力比我們高出許多,但我們大家真正認可的,是你這個人,是你為了神界大義不顧一切的坦誠與擔當。」
「一個優秀的團隊,確實需要一個話事人來指引方向。
我們一致認為,你是那個可以帶領我們走向更好未來的人。
但是,秦飛,我們這裡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傻到認為,這個追求更好的過程會是一帆風順的。」
伊莉雅的話語,猶如一縷清泉,緩緩流淌進秦飛那乾涸自責的心田。
「你別忘了,我們大家也沒有人是溫室里的花朵。」
伊莉雅的眼中閃爍著屬於天驕的傲骨
「我們在各自的神州,也都是同輩中最頂尖的天才。
我們有著自己的驕傲與底線。
我們自己所做出的決定,以及這個決定所帶來的危險與後果,我們都會坦然地自己去承擔,而不是在出了問題之後,找一個人來替我們甩鍋。」
伊莉雅定定地看著秦飛,語氣變得無比鄭重:
「如果你因為這件事情,就對自己產生懷疑,就陷入這種無休止的自責,甚至想要推卸掉引領我們的責任。
那你未免也太看輕我們這些人了。」
「那樣的秦飛,才會讓我們真正的失望。」
伊莉雅的話音落下,樹頂上陷入了一片寧靜。
只有晚風吹拂樹葉的沙沙聲在耳邊迴蕩。
秦飛定定地站在原地,腦海中不斷回放著伊莉雅剛才的這番話。
他看著眼前一張張充滿信任與坦然的面龐,心中的那層厚厚的陰霾,猶如被春風拂過,終於一點一點地消散開來。
是啊,他們是並肩作戰的戰友,是各自神州的絕頂天驕,他們不需要一個凡事都大包大攬的保姆,而是需要一個能與他們同生共死、共同進退的領路人。
就在秦飛眼底重新煥發出光彩之時。
一旁臉色還有些蒼白的司徒遠,在夏空的攙扶下向前走了一步。
他那雙總是猶如深淵般平靜的眼眸里,此刻透著一抹堅定的笑意。
「伊莉雅說得對。」
司徒遠看著秦飛,語氣平緩卻擲地有聲
「秦飛,你不用覺得對我有所虧欠。
我是一名劍走偏鋒的修士,我有我的判斷。
那天在天坑底,我之所以願意燃燒本源、捨身去為你擋下那一劍,不是因為你是隊長……」
司徒遠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清淺的弧度:
「是因為我深信,如果當時換作是我處於那個絕境,你,也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為我擋下那一劍。」
這句話,猶如最後一記重錘,徹底擊碎了秦飛心中所有的枷鎖。
秦飛深吸了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肩膀徹底放鬆了下來。
他那張清俊的面龐上,終於重新綻放出了那種久違的、發自內心的溫潤笑容。
「我明白了。」
秦飛重重地點了點頭,他伸出雙臂,給了面前的敖辰和帝芒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隨後看向所有人:
「是我矯情了。
你們說得對,未來的路還很長,深淵也還沒有被徹底驅逐。
接下來的路,我們繼續一起走。」
夜風拂過聖樹頂端,吹動著眾人的衣衫。
八位年輕天驕,在這片浩瀚的星空下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