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之下的幻霧迷林,水汽瀰漫,濕潤的泥土氣息中混合著草木腐爛的微酸味道。
天空中沒有月光,濃重的天然瘴氣猶如一層厚厚的灰色輕紗,將整片連綿不絕的原始森林籠罩得嚴嚴實實。
尋常修士若是在此時踏入林中,莫說是探查四周的動靜,便是連放出的神識都會被這奇特的迷霧所扭曲、牽引,迷失方向。
然而,在迷林上方數千丈的沉寂虛空之中,幾道身影正靜靜地立於風中。
秦飛一襲青衫,雙手負於身後。
在他的雙眼之中,兩道微弱卻清澈的灰白色氣流悄然運轉,那是圓滿級別的混沌本源在眼查微毫。
在這雙能夠破盡世間一切虛妄的眼睛裡,下方那看似遮天蔽日的濃重迷霧形同虛設。
林間的每一株古木、每一道溝壑,乃至於空氣中靈氣的細微流動,都清晰地倒映在他的識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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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飛的視線,牢牢地鎖定著下方泥濘山道上正在疾馳的幾道黑影。
走在最前方的,正是半個時辰前還在紫霄神宗主峰大殿上與他談笑風生、仙風道骨的宗主紫無極。
此刻的紫無極已經換上了一身能夠隔絕氣息的黑色長袍,原本舒展的眉頭緊緊皺起,腳步顯得有些急促而凌亂。
在他的身後,四位同樣身穿黑袍的心腹長老緊緊跟隨,每個人身上都隱隱散發著不安的氣息。
「秦大人,紫無極這老賊果然直奔那處地底祭壇去了。」
站在秦飛側後方的雷萬鈞低聲道。
此時的他早已換下原本枯槁的形容,周身氣血充盈。
「他耗費數十年心血培育這個寄生節點,更是將此視為打破境界桎梏的依仗,如今收到警報,自然定力全無。」
秦飛語氣平穩,目光平靜得像是一潭古井:
「一個人心裡若是裝了太多的執念與貪婪,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就很難保持原本的理智。
走吧,我們跟上去,看看這位紫宗主為自己挑選的沉寂之地。」
話音落下,秦飛袖袍微動,一層柔和的時空波紋將身後的雷萬鈞、夏空等人包裹在內。
幾人的身形猶如溶入水中的墨滴一般,悄無聲息地穿梭在虛空縫隙之中,不緊不慢地跟在紫無極等人的頭頂。
片刻之後,下方的紫無極一行人在一處險峻的斷崖下停住了腳步。
這斷崖下方是一片黑漆漆的深潭,潭水靜止不波,透著一股陰冷的寒意。
紫無極警惕地環顧了一圈四周,確認沒有巡山弟子或外人靠近後,手中捏出一道古怪的法印,對著潭水輕輕一點。
微光閃過,深潭底部的泥沙向兩邊退開,露出一座由黑色奇石砌成的隱秘地下入口。
紫無極沒有絲毫猶豫,領著四名心腹長老魚貫而入。
秦飛在空中俯瞰著這一幕,輕輕揮了算作信號的手勢。
隱藏在迷林外圍的諸葛修與帝芒收到神念,立刻開始暗中調動陣腳。
與此同時,地底深處的大殿內。
紫無極一路急行,徑直衝入了最核心的祭壇所在。
然而,當他定睛看向祭壇中央時,整個人卻猛地愣在了原地。
只見那座龐大的暗紫色寄生母巢正安安穩穩地附著在石壁上,表面那些粗壯的脈絡有節奏地微微起伏,散發著渾濁的深淵能量。
整座祭壇的氣息穩定無比,根本沒有任何陣法反噬或者能量失控的跡象。
紫無極快步走到祭壇邊緣,探出神識仔細查探。
下一刻,他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他發現在祭壇核心陣法的幾處交叉節點上,附著著幾道極其隱蔽、卻又不屬於紫霄神宗手法的新鮮陣紋。
正是這幾道陣紋產生的微弱干擾,才通過命符向他傳遞了危險的假訊號。
「這是人為添加的干擾陣紋……」
紫無極倒吸了一口氣,一股涼意瞬間從腳底直衝頂門。
他雖然醉心於突破境界,但能修煉到乾神境後期並執掌一流大宗數千年,自身的城府與閱歷絕非等閒。
看著那幾道精妙無比的陣紋,他瞬間便想通了一切。
這裡根本沒有出事!
所謂的反噬警報,不過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調虎離山之計!
「不好!
我們中計了!
快撤!」
紫無極聲色俱厲地大吼一聲,周身神力爆發出刺目的紫芒,轉身便要帶著四名心腹長老沿著原路逃出這處地下石室。
然而,他的話音才剛剛落下來。
「嗡——」
一道低沉而綿長的陣法震鳴聲,突然在整座地下空間乃至於上方百里的幻霧迷林中轟然炸響!
天空中,原本稀薄的瘴氣瞬間被一股磅礴的力量抽乾。
一道由無形陣紋交織而成的巨大光幕,猶如一隻倒扣在天地間的無形巨碗,從迷林四周的地下拔地而起,直衝雲霄,隨後在最高處嚴絲合縫地扣合在一起。
隔絕大陣,全面啟動!
方圓百里的空間在這一刻被徹底封鎖、固化。
這道由諸葛修親自主持、輔以數件空間法寶構建的陣法,不僅斷絕了任何撕裂虛空逃遁的可能,更是將此地與外界的一切傳訊聯繫全部強行切斷。
「既然已經到了這裡,紫宗主又何必急著離開呢?」
一道清亮而溫和的聲音,在空曠沉悶的地底石室內悠然響起。
伴隨著空間泛起陣陣如水般的漣漪,秦飛一襲青衫,神態從容地從虛空中一步邁出,穩穩地落在離紫無極不過三十丈遠的石台上。
在他的身後,雷萬鈞身姿挺拔如松,夏空、伊莉雅等人也依次顯化身形,將石室的出口隱隱封死。
當紫無極的視線落在秦飛身上時,他的瞳孔急劇收縮,但更讓他感到難以置信的,是站立在秦飛身側的那道熟悉身影。
「雷……雷萬鈞?!」
紫無極伸出手指,指著雷萬鈞,聲音因為過度的震驚而變得有些發顫:
「你體內的深淵之毒……你怎麼可能脫離雷竹峰的囚龍陣?!」
半個月前,他親手將蘊含深淵污染的法器打入雷萬鈞體內,親眼看著對方的經脈一點點被同化,最後才借著走火入魔的名義將其軟禁。
在他看來,沒有深淵使者的解藥,雷萬鈞絕無可能化解那股力量,只會日漸虛弱,最終淪為廢人。
可眼前的雷萬鈞,周身神氣沛然,眼神銳利如鷹,哪裡有半點走火入魔或身中劇毒的模樣?
雷萬鈞向前跨出一步,身上紫霄神雷隱隱發鳴,眼神中充滿了痛惜與冰冷:
「紫無極,你沒想到吧?
舉頭三尺有神明,你做下的那些勾當,真以為能瞞天過海嗎?」
紫無極臉色陰晴不定地變換了幾次,最終將目光定格在了秦飛身上。
白日裡那個謙遜有禮、對他恭敬稱呼紫宗主的人族天驕,此刻正用一種平靜而深邃的目光看著他。
那眼神中沒有仇恨,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穿一切後的從容與審視。
「好……好一對雙簧。」
紫無極緩緩收回手臂,臉上的震驚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撕去偽裝後的陰鷙與扭曲。
「從你們拜訪玉清閣開始,就在給老夫下套了吧?
天驕巡界……嘿,好名頭!
沒想到道宮竟然派了你們這幾個小輩來查老夫。」
紫無極冷笑道。
「紫宗主,我本想在紫霄神宗內給你留一絲體面。」
秦飛語氣平和,淡淡地說道:
「紫霄神宗傳承數十萬年,乃是神界正道的棟樑之一。
若是讓神界億萬修士知道,堂堂紫霄神宗的宗主竟然暗中投靠深淵邪族,難免會引起不必要的猜忌與恐慌。
所以,這片安靜且不受打擾的幻霧迷林,是為你準備的最合適的地方。」
聽完秦飛的話,紫無極仰天發出了一陣沙啞而低沉的笑聲。
「體面?大局?
真是可笑至極!」
紫無極的眼中流露出瘋狂的光芒,面容變得有些猙獰:
「你們這些出生便占盡天材地寶、被宗門傾盡資源栽培的天驕,又怎會懂老夫的苦楚?
老夫卡在乾神境後期整整三萬年!
三萬年啊!
老夫的壽元在一點點耗盡,神魂在一天天朽爛!
神界的法則根本給不了老夫突破的希望!」
他張開雙手,周身的氣息開始劇烈地波動起來:
「只有深淵!
只有深淵的力量才能打破這天道的枷鎖,賜予老夫永恆的生命與更高的境界!
老夫何錯之有?!」
「為了個人的私慾,引狼入室,禍害宗門,甚至不惜將同門推入火坑,這也叫無錯?」
雷萬鈞怒極反笑,眼中雷芒閃爍。
「多說無益。」
紫無極冷哼了一聲,眼神變得無比狠毒。
既然事情已經徹底敗露,且周圍的空間被陣法封鎖無法求援,那剩下的路便只有一條了。
把眼前這幾個人全部留在地底!
只要殺了這幾名天驕,銷毀所有的痕跡,他依然可以回紫霄神宗做他的宗主,或者乾脆帶著節點徹底遁入暗處。
「轟!」
一股遠超尋常乾神境的龐大威壓,從紫無極的體內轟然爆發。
令人心悸的是,從他體內湧出的神力,不再是原本純正浩然的紫色神雷,而是混雜著大量暗紫色黏液的漆黑雷霆。
這些雷霆相互纏繞,散發著一股毀壞與腐蝕的惡臭,正是將紫霄雷法與深淵之力強行融合後的產物——紫極淵雷。
在他身後的四名心腹長老,此刻也紛紛揭開黑袍,周身皮膚龜裂,滲出暗紫色的紋路,展露出被深淵污染後的猙獰形態。
五位乾神境強者的氣息在地底石室內肆虐,震得四周的石壁不斷落下碎石。
面對這等聲勢,秦飛的面色卻沒有絲毫的波瀾。
他依然靜靜地站在原地,青衫隨風微動。
「雷副宗主。」
秦飛平淡地下達了指令。
「雷某在!」
「這幾位背叛宗門、自甘墮落的長老,便交給雷副宗主來清理門戶了。」
「秦大人放心,這些敗類,雷某定會讓他們神魂俱滅!」
雷萬鈞應聲怒吼,周身純正的紫霄神雷化作一道耀眼的電光,直接沖向了那四名異化的長老。
秦飛接著看向側面的夏空與伊莉雅:
「夏兄,伊莉雅姑娘,你們去接應外圍的諸葛兄與帝芒,務必穩住隔絕大陣,莫要讓餘波毀了陣腳,也不要放跑了一隻小蟲。」
「明白。」
夏空按劍而立,微微點頭,身形一閃便消失在石室邊緣。
眨眼之間,石室中央的浩大戰場被劃分開來。
秦飛向前邁出了一步,與那氣勢凶戾、周身包裹著紫極淵雷的紫無極隔空相對。
「秦飛,憑你一個剛剛踏入乾神境不久的小輩,也敢獨自面對老夫?」
紫無極雙目噴吐著漆黑的雷光,聲音猶如兩塊鐵片在劇烈摩擦:
「今日老夫就讓你知道,境界之間的差距,不是你那點天資就能彌補的!」
秦飛沒有回答他的叫囂。
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在虛空中輕輕一握。
「嗡——」
伴隨著一陣響徹地底的清越龍吟,一柄通體流轉著劫罰雷霆與古老龍紋的修長寶劍,憑空顯化在了秦飛的掌心之中。
劫龍劍!
劍身微微震顫,發出渴望戰鬥的輕鳴。
灰白色的混沌氣流順著秦飛的手臂蔓延開來,將劫龍劍完全包裹,散發出一種包容萬物、卻又斬滅一切的古老道韻。
紫無極怒吼一聲,雙臂交錯,漫天紫黑色的淵雷化作一條龐大無比的雷龍,帶著撕裂虛空的呼嘯聲,拔地而起,直撲秦飛而去。
秦飛看著那呼嘯而來的淵雷龍影,眼神依舊如井水般波瀾不驚。
他右腳微沉,體內的混沌本源與時空法則同時運轉,整個人在虛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青色殘影,帶著一道灰白色的璀璨劍光,悍然迎上了那翻滾的漫天淵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