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書轉身看去,遊廊下走來一個中年婦人,身著石青色翻領短襖,腰束革帶,身姿挺拔一看便是戰場上歷練過的女將。
正是鎮國公夫人程長纓,她生得容色端麗,眉眼間染著一抹英氣,神情寬和,看向沈硯書的視線除了恭敬還有一點點的審視。
她一直待在邊地,即便是三年前自己的丈夫帶著兒子回京參與宮變,搏命的時候,她都咬著牙在邊關撐著。
那個時候邊地不能亂,她成了武威軍定盤的星,也是鎮國公最堅實的後盾。
可她實在是不明白那沈若蘅到底對自己的丈夫施了什麼法術,便是讓丈夫無數次為了她,為了她的後人,可以賭上整座鎮國公府。
這一次沈若蘅的女兒進宮做了妃子,深陷困境,丈夫將兒子都派到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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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丈夫的這份兒情,還不完了嗎?
她這一遭就要跟著丈夫回京瞧瞧,此時抬眸看到沈硯書的那一刻,程夫人頓時腳下的步子定在了那裡。
眼前女子的容貌果真與丈夫密室里沈若蘅的畫像那般的相似,一看便是沈若蘅的女兒,當真是國色天香的美人。
不過沈才人的身上更多了幾分她母親沒有的殺伐凌厲。
程夫人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沖沈硯書躬身行禮:「臣婦給娘娘請安。」
沈硯書忙將她扶住,笑道:「程夫人不必多禮,私下裡見面不必拘泥於繁文縟節。」
「今日我是來拜會燕伯父和夫人您的,不知燕伯父在不在府中。」
程夫人沒想到沈才人並沒有宮裡頭寵妃的傲慢,反而謙虛恭敬,倒是心頭多了幾分好感。
她也是敞亮的人,以長輩之禮輕輕握著沈硯書的手笑道:「你燕伯父剛回京,京城宴請實在是多,有幾家卻不過去的只能打個照面。」
「娘娘來的消息,他已經知曉,正在趕回來的路上,馳兒,你去準備酒菜,今日我陪娘娘暢飲幾杯。」
燕馳笑著應了下來,自家娘親實在是太過熱情,沈才人能出宮會會老友已經很不錯了,哪裡還能暢飲?
程夫人牽著沈硯書的手到了會客廳,四周的閒雜人等統統都肅清,只留幾個心腹伺候。
程夫人請沈硯書坐在了上手位,她親自斟茶,遞到了沈硯書的手中。
程夫人看向沈硯書道:「娘娘,臣婦有一事一直心頭不明。」
沈硯書端著茶盞的手頓在半空,隨即放下了手中的茶盞笑道:「程夫人請說。」
程夫人深吸了口氣:「娘娘,臣婦說一句大不敬的話,你也曉得你燕伯父對你母親的亡故一直耿耿在心,每到你母親忌日的那一天,他便不吃不喝將自己關在書房裡。」
「整整十幾年了,臣婦……」程夫人眼眶微微發紅,「我終究不知他究竟傷心到何時,為了娘娘的母親,為了娘娘要將整座國公府賠進去。」
沈硯書臉色微微一變,看向了面前的女子,心頭暗自嘆了口氣。
人世間最說不清的便是這個情字,她心頭到底多了幾分愧疚。
她若是假惺惺勸解,便是真的瞧不上眼前的女將軍了。
沈硯書緩緩起身衝程夫人拜了下去,程夫人頓時驚了一跳,忙起身扶住:「娘娘,臣婦不是這個意思,臣婦只是害怕,害怕娘娘在後宮掀起的狂風巨浪,一個不小心也將鎮國公府掀翻了去。」
沈硯書凝神看著她道:「程夫人快人快語,擔憂的也極是,燕伯父如今確實將鎮國公府綁在我的身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程夫人臉色白了幾分。
沈硯書苦笑道:「夫人,拋開燕伯父與我娘親的恩怨不談,我是晚輩也談不了。」
「我只說當下,燕伯父統領二十萬武威軍,就是一塊兒肥肉,京城各個世家,甚至是皇上都盯著呢!」
「今日不入局,他日也會被牽扯進來。」
「夫人,燕伯父於我母親,於我都有再造之恩,我沈硯書不是那種忘恩負義之人。」
「我若在宮中得勢,燕家必是大晉第一世家,無人能替!」
程夫人愣在那裡,張了張嘴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從眼前這個女子身上感受了上位者的絕對威壓,竟是不自覺地想追隨她。
沈硯書緩緩道:「一塊兒肥肉只有變成長了利齒的虎才能吃人,而不是被人吃掉,我會讓鎮國公府成為世家仰望的存在。」
「說得好!」門外傳來腳步聲,鎮國公燕朔崢帶著兒子走了進來。
沈硯書看向走來的中年男子,大晉的戰神。
當年那個為了沈家小姐而瘋狂的少年郎,如今已經成長為令突厥小兒不敢啼哭的殺神。
偶爾在他滿是風霜,稜角分明的臉上,還能看到當年鮮衣怒馬少年郎的影子。
她上前一步朝著燕朔崢拜了下去。
「娘娘!萬萬不可!」燕朔崢忙側身避開。
沈硯書看著他道:「這一禮,燕伯父受得,燕伯父替我娘殺了那些悍匪,數次救我於水火之中,我都記得的。」
「這一次,我只想替我娘討個最終的公道,十五年了,那些人欠下的債,該還回來了。」
燕朔崢點了點頭,眼角有淚,戰場上踏過屍山血海的英雄男兒,透過眼前的女子又想起了那個溫柔善良,博學多才的姑娘。
怎麼也有眼瞎看走眼的時候,著了孟存義的道兒。
孟存義不同於山頭的悍匪,孟家如今根深蒂固,連根拔起確實費些力氣。
眼見著天色不早,沈硯書不宜在鎮國公府久留,起身同燕家人告辭。
程夫人作為國公府主母親自送了她出來,二人來到了西側門。
外面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程夫人站定在沈硯書的面前。
沈硯書看向程夫人笑道:「多謝夫人相送!」
程夫人慾言又止,終於吸了口氣道:「我能問娘娘一個問題嗎?」
沈硯書愣了神,笑道:「夫人請說。」
程夫人臉上的神色有些複雜道:「我想問……這個問題有些唐突,可我還是想知道。」
「你母親的忌日,是我們燕家最難熬的時候,府裡頭像是瞬間被嚴冬籠罩,便是馳兒養的那條阿黃都不敢在國公爺身邊走。」
「那一年他瘋了般趕到了京城,活剝了那些賊匪的人皮,因此被御史們參了一本,還被先帝爺奪了軍功,後來又一步步爬起來。」
「我不曉得當初你母親到底發生了什麼,讓將軍變了性子?」
「我知道我爭不過一個死人,可我想輸個明白?」
「他從來不對我說你母親的事,只有那次他帶著全部身家性命回京參與那一場宮變,走的時候他告訴我如果他回不來,記得給沈若蘅掃墓。」
程夫人眼角微微發紅:「為什麼會這樣?」
沈硯書深深吸了口氣:「當年我父親孟存義為了迎娶定國公府嫡次女,將我母親送進了賊窩,我母親被他們活活折磨死,死的時候肚子裡還懷著一個孩子。」
程夫人頓時臉色煞白,向後一個踉蹌,似乎明白了什麼。
她眼底的淚終於落了下來,從懷中摸出一把匕首送到了沈硯書的面前。
沈硯書微微一怔。
程夫人眼神堅定了幾分,看著沈硯書一字一頓道:「別讓他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