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在是不可理喻。
林秀英深吸一口氣，聲音冷了下來：「陸秋華那種人，也配做我女婿？他背著你在外面欠了四十五兩銀子，喝花酒，帶著同窗去找那個花魁，你到現在還護著他？」
「那不是他的錯。」孟芯尖叫，「是孟早早，是她害的，是她設的圈套！」
「夠了！」
林秀英這一聲，終於把孟芯嚇住了。
林秀英看著自己這個小女兒那張又瘦又尖的臉，看著她眼裡的怨毒和執迷不悟，心裡最後一點溫情，一點點涼了下去。
「孟芯，我問你。」林秀英聲音很輕，卻冷冰冰的，「當初是誰，哭著喊著要跟陸秋華走？是誰，我攔都攔不住非要住進陸家？」
「我沒說過嗎，讓你回來，娘給你想辦法，不要去倒貼陸家，你聽過嗎？」
孟芯心中不服，冷哼一聲。
「我跟你說過，陸秋華靠不住，鄭氏不是個善茬。我甚至說過，咱們家貼銀子，給你找個老實本分的，比什麼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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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聽了嗎？你總覺得我不懂你和陸秋華那個癟犢子的深情。」
「現在你被人打了，被人欺負了，跑回娘家來哭。哭完了，不說自己選錯了人，反倒怪起你姐姐來了？」
孟芯見她是真生氣了，生怕她趕自己走，臉色微白，連連搖頭：「不是的，娘，你聽我解釋啊！」
林秀英轉過身，背對著她：「你要住就在家住，但你要是再敢在這個家裡血口噴人，冤枉你姐姐……」
她頓了頓：「那你就回你陸家去，我們孟家供不起你這尊佛。」
孟芯愣住。
她看著林秀英的背影，猛然回頭，與眼含笑意的孟早早四目相對，氣得渾身發抖。
又是她，又是孟早早，她一定是故意的！
可娘竟然只相信孟早早這個賤人，根本沒有把她這個小女兒放在眼裡，她的一切，都是孟早早奪走的！
空氣都安靜了。
過了好半天，孟芯慢慢往後退了一步，慘笑：「好……好啊……」
笑聲里，卻全是恨意：「你們都不向著我，是不是？一個兩個都覺得我錯了，都覺得我活該是不是？」
她轉身就往外跑。
「孟芯！」林秀英喊了一聲。
孟芯一把推開院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院子裡，只剩下林秀英和孟早早母女倆。
林秀英站在那兒，肩膀微微發抖。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袖子，飛快地擦了擦眼角。
「早早……」
「娘，我知道。」孟早早走過去，扶住林秀英的胳膊，「這事不怪你，妹妹她著實有點魔怔，也不知陸秋華給她灌了什麼迷魂湯。」
林秀英嘆了口氣，眼眶濕潤：「罷了，以後娘算是看清她了。」
孟早早垂眸，眼底微冷的光一閃而逝。
*
孟芯腳步虛浮，肚子隱隱作痛。
一路上碰見幾個村民，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竊竊私語，想也知道肯定不是什麼好話。
孟芯卻毫無察覺，整顆心被恨意填滿。
孟早早那個賤人，現在肯定在家裡偷著樂呢。
趕走了她這個妹妹，她一定很開心吧？
可惜林秀英那個老東西，眼裡只有孟早早，根本不把她這個小女兒當回事。
孟大山更不必說，自從她回到陸家，在村里碰見了兩個眼神都不會給她！
都是他們的女兒，他們憑什麼這麼偏心？
「你們都瞧不起我，我會讓你們後悔的……」孟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這裡面，是陸秋華的骨肉。
陸秋華雖然現在落難了，可他讀了那麼多年書，肚子裡是有墨水的。
他現在只是被革了功名，又不是被砍了頭，三年之後，他還能考。
三年說短不短，說長也不算長。
等他三年之後重新考上秀才，再中舉，再中進士……到時候就是狀元郎，是京里的大官。
到那時候，她孟芯就是狀元夫人，誥命夫人。
孟早早現在得意也得意不了幾天，等秋華哥哥東山再起，絕對就饒不了她。
還有林秀英，現在不把她當回事，等她當上了官太太，坐著八抬大轎回娘家，看林秀英後不後悔！
孟芯想著想著，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伸手輕輕撫摸。
「乖孩子，」她小聲說，「你可得給娘爭口氣，你爹是狀元的命，你將來比你爹還有出息。
到時候，娘看誰還敢欺負咱們。」
孟芯臉上帶著一點志在必得的笑。
仿佛已經看見了多年以後，她鳳冠霞帔，被人前呼後擁著從青林村的石板路上走過，路兩邊站滿了人，都跪著給她磕頭。
而孟早早就站在人群最前面，灰頭土臉，滿臉羨慕。
孟芯笑出了聲。
她低著頭沉浸在幻想中，眼睛盯著腳下的路，根本沒看前面。
拐過巷口，她整個人直直撞在一個人身上。
「哎喲！」
孟芯往後退了兩步，差點摔坐在地上。
「誰呀，怎麼不……」嬌蠻抱怨的話還未說完，她抬頭一看，撞她的是個陌生男子，頓時愣住。
那人穿一身月白長衫，身形修長，手裡搖著一把摺扇，麵皮白淨，嘴角帶著一抹笑意。
他被撞了一下，半點沒生氣，反而伸手扶起孟芯。
「姑娘小心，」他聲音溫和，「路這麼寬，怎麼低著頭走路？可別被在下撞傷了。」
孟芯的手腕被他握了一下，那人的手心溫熱。
她抬頭，正好對上那雙含笑的眼睛，臉一下子就紅了。
除了陸秋華，她還沒跟別的男人這麼近距離說過話。
這個男人比陸秋華好看多了，身上乾乾淨淨的，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像最近的陸秋華，渾身腐朽難聞的氣息。
她的心怦怦直跳，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要是自己嫁的是這樣的人，哪用得著在陸家受那種氣？
「對、對不起……」孟芯縮回手，頭也不敢抬，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男子笑了笑：「無妨。姑娘沒事就好。」
孟芯雖然有那個賊心，但想到自己肚子裡的孩子，眸中泛起一抹悲哀，哪還敢多待，福了福身轉身就跑。
跑出去老遠，她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男子還站在原地，神色從容，遙遙望向她，不知為何目光久久未曾收回。
孟芯臉更紅，加快腳步往陸家方向去了。
張錦川站在原地，看著孟芯跑遠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有趣。」他低聲說了一句。
他收回目光，扇子在掌心輕輕敲了兩下。
剛才那個姑娘，倉皇跑開的樣子，讓他想起了那天夜裡，在那片林子裡遇見的那位美婦。
兩個人眉眼之間，有幾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