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一股子藥味混著汗味，窗戶關得嚴嚴實實，透不進一點風。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超讚
陸秋華睜著眼盯著房梁，眼珠子一動不動，就那麼僵著，跟去了半條命似得。
孟芯端著一碗藥，小心翼翼推開門進來。
她穿洗得發白的破衣裳，柔聲道：「秋華哥哥，藥熬好了，你趁熱喝了吧。」
她把碗放在炕沿的小几上，伸手想去扶他起來。
陸秋華猛地一甩胳膊：「別碰我！」
孟芯的手僵在半空，嚇了一跳。
碗裡的藥湯晃出來，灑在炕席上，洇開一片深色的印子。
「我、我就是想扶你坐起來喝藥……」孟芯強忍淚水，聲音顫抖。
陸秋華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半分往日的溫柔，惟余冷冰冰的厭煩。
「誰稀罕你端藥，你除了端個藥，還會幹什麼？」他怒吼，「四十五兩銀子，你娘家一文錢都拿不出來，我被人告到縣衙，挨了板子革了功名，你就在旁邊看著，也不知道求求情！」
孟芯攥緊拳頭，不知為何，只覺得心裡恨意翻湧。
他自己去尋花問柳，反倒怪起她來，這是何道理啊？
可她終究不敢跟陸秋華提起媚煙的是，只得小聲辯解：「我娘家……我娘家能有什麼辦法？我爹那個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委屈巴巴地撒嬌：「我這些天伺候你，端屎端尿，洗衣做飯，我也累啊……」
陸秋華卻是一臉漠然，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我陸秋華堂堂秀才，如今落到這步田地，都是拜誰所賜？」
他喘了口氣，胸口起伏得厲害：「當初要不是你非要拉我去你家干那事兒，讓孟早早瞧見了，她會急著跟我退婚？
我會……我會落得今天這個下場！？」
孟芯愣住了。
她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當初是他拉著她的手，說早就厭煩了孟早早那個木頭，說等他中了舉就八抬大轎娶她。
當初是他拉著她在破廟裡跟她海誓山盟。
怎麼到了今天，全成了她的錯？
「秋華哥哥，你怎麼能這麼說……」她聲音發顫，「當初是你說，孟早早不解風情，不如我體貼……」
「夠了！」陸秋華猛地一拍炕沿，扯到了傷處，疼得齜牙咧嘴，倒抽一口冷氣。
「滾出去，我不想看見你！」
孟芯站在原地，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站了一會兒，見陸秋華把臉扭到一邊，根本不看她，只得默默地端起那碗灑了一半的藥，轉身出去了。
剛走到院子裡，鄭氏就氣沖沖地從外面回來。
看見她竟然敢空著手站在院子裡啥也不干，在外面受的氣終於找到了撒出去的由頭。
轉身從房間端出手裡攥著一大盆髒衣裳，往她腳邊一扔，水花濺了她一褲腿：「你在這杵著幹啥呢，伺候秋華喝藥了嗎！？」
孟芯麻木地點點頭：「喝、喝了。」
「喝了就趕緊把這盆衣裳洗了！」鄭氏叉著腰，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這都堆了三天了，你是想等著發臭招蛆嗎？我兒子躺在床上動不了，我一把老骨頭伺候他就夠累了，你還想讓我給你洗衣服？」
孟芯看著那滿滿一大盆衣裳，有陸秋華的中衣，有鄭氏的舊褂子，唯獨沒有她自己的衣裳。
盆里的水黑黢黢的，也不知道鄭氏到底放了多久。
「娘，我……我肚子裡胎還沒坐穩，蹲久了腰疼……」
鄭氏眼睛一瞪：「懷個娃就金貴成這樣了？我當年懷秋華的時候，還懷著大肚子下地割麥子呢！你這才幾個月，就這也疼那也疼？」
「我告訴你孟芯，要不是你懷了我們陸家的種，就你這副喪門星的樣子，我早把你攆回娘家了！」
「我們秋華好好一個秀才，要不是被你勾搭上，能出這檔子事？現在倒好，功名沒了，錢也沒了，全是你這個掃把星害的！」
孟芯被她戳得連連後退，肚子隱隱有些墜痛。她趕緊伸手護住腰，一句話都不敢頂。
「還愣著幹什麼？」鄭氏啐了一口，「趕緊洗去，洗完了把院子掃了，晌午給秋華熬粥吃。」
說完，鄭氏扭著屁股回屋了，留下孟芯一個人站在院子裡，腳邊是那一大盆髒衣裳。
日頭正毒，曬得人頭皮發麻。
孟芯眼淚又涌了上來。
她蹲下去，手剛伸進冷水裡，刺骨的涼意順著指尖竄上來。
分明是夏日，卻激得她打了個哆嗦。
這日子，她是一天都過不下去了！
陸秋華每天陰陽怪氣，指桑罵槐，動輒就沖她發脾氣。
鄭氏更是把她當丫鬟使喚，稍有不如意就又打又罵。
肚子裡的孩子一天天長大，她腰越來越酸，腿越來越腫，可連一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在娘家的時候，雖然林秀英也罵她，可那是親娘，罵完了還是會給她留一碗熱湯。
哪像在陸家，吃的是殘羹剩飯，睡的是硬邦邦的土炕，每天天不亮就得起來挑水做飯！
孟芯越想越委屈，眼淚滴在洗衣盆里，砸出一圈圈漣漪。
她偷偷抬頭看了一眼屋裡。
鄭氏正坐在炕沿給陸秋華扇扇子，母子倆說著什麼，陸秋華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一點。
就是現在……
孟芯趕緊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躡手躡腳往後院走。
後院有個小角門，平時用來倒垃圾，鎖是壞的，一推就開。
她回頭看了一眼，確認沒人注意她，趕緊鑽了出去。
走出陸家巷子的時候，孟芯的腳步越來越快，到最後乾脆跑了起來。
肚子顛得有些疼，她也顧不上，就那麼一路小跑，沿著村路往孟家的方向去。
風從耳邊吹過，孟芯心裡終於痛快些許。
逃出來了……
終於從那個地獄一樣的地方逃出來了！
孟家院子裡，林秀英聽見院門外有腳步聲，抬頭一看，頓時愣住。
「芯芯？」
孟芯站在門口，頭髮亂糟糟的，衣裳上沾著灰，臉上還有淚痕，整個人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
看見林秀英，她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撲過來跪在林秀英腳邊。
「娘，娘你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