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忠良端著茶碗,慢悠悠又呷了一口,就是不說話。
陸秋華跪在底下,只覺度日如年,每時每刻都是煎熬,汗把後背上的衣裳都浸透了。
良久,張忠良才把茶碗往案上一擱,啪的一聲。
陸秋華頓時嚇得一哆嗦。
「陸秋華。」張忠良拖著長長的調子,「你這案子,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大人……」陸秋華渾身冷汗直冒,居然結巴起來,「大人,學生、學生乃是秀才,乃是有功名在身,必、必不會……」
張忠良冷哼一聲:「是秀才又如何呀?」
「你一個秀才,騙取青樓女子四十五兩銀子,帶著同窗吃花酒,還金屋藏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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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你這功名,是讀書人的功名,還是嫖客的功名?」
「學生不敢!學生……」
「行了!」張忠良一拍驚堂木,「本縣今日便替你這秀才公好好斷一斷這案子。」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道:「陸秋華,騙取錢財,證據確鑿。
本縣判你——」
陸秋華整個人都趴下去了,耳朵豎得比兔子還高,渾身抖若篩糠。
「所欠媚煙姑娘四十五兩銀子,三日內必須全數還清,一文不少。」
「革去你秀才功名,交付學政司備案,自今日起,你不再是秀才!」
「三年內不得赴考,若有違者,按律重辦。」
「最後,」張忠良頓了頓,一拍桌子,「拖下去,重責五十大板!」
「啊——」陸秋華整個人癱在地上,一臉的不可置信。
秀才功名……革了?
三年不能考!
還要打五十大板?!
他甚至忘了辯駁,眼前一黑,差點直接背過氣去。
兩個差人上來,一邊一個架起他就往堂下拖。
陸秋華終於緩過神來,拼了命地喊:「大人,大人饒命啊,學生是冤枉的!」
「學生是被那賤人迷惑的,學生……」
他喊著喊著,忽然看向堂下的鄭氏,滿眼怨恨。
到了這種時候,他娘也不知道替他頂個罪!
鄭氏整個人都傻了,半天沒反應過來。
五十大板啊!
上次孟耀祖挨了板子,腰都被打壞了,在床上趴了一個多月下不來地。
她兒子這身子骨比孟耀祖還要弱,這五十大板下去,還不得把命丟了?!
鄭氏嗷地一嗓子撲上來:「縣太爺,青天大老爺!不能啊!我兒子是讀書人,他經不起打啊……求求您饒了我兒吧!」
兩個差人一腳把她踹到一邊。
「公堂之上,休得阻攔!」
板子「噼里啪啦」就打下去了。
陸秋華慘叫一聲接一聲,那聲音從堂里一直傳到街上。
孟芯整個人瑟瑟發抖。
她看著陸秋華被打得屁股流血,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甚至,隱隱有些快意。
孟早早站在人群後頭,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完,她嘴角壓都壓不住。
前世,陸秋華中了舉,做了官,他們這對姦夫淫婦和陸遠那個小白眼狼,一起把一碗毒藥給她灌下去的時候,大概也是這麼得意的吧?
現在,這才哪兒到哪兒。
她抬眼,跟堂下跪著的媚煙對了個眼神。
媚煙也正好看過來,眼角眉梢的笑一閃而逝,幾不可見地朝她點了點頭。
兩個人什麼都沒說,但都明白這一步棋,是成了。
陸秋華這輩子,算是毀了。
沒有了秀才功名,三年不能考,還挨了五十大板。
在鄉下,一個男人不能讀書不能考功名,又被打壞了腰,往後能幹啥?
跟廢人也差不多了。
陸秋華被兩個差人拖下去的時候,已經沒聲了,不知道是昏過去了還是怎麼著。
張忠良又問了幾句旁的,都是走個過場。
最後驚堂木一拍:「退堂!」
他剛要起身,目光又落在媚煙身上。
媚煙仍跪在地上,眉眼低垂,晶瑩的淚掛在白皙如玉的臉頰,整個人仿佛支離破碎。
那副我見猶憐的樣子,張忠良看得心都化了。
他清了清嗓子,沖旁邊的師爺和衙差道:「都退下。」
眾人一愣,師爺一臉摸不著頭腦的樣子:「大人,這……」
「讓你們退下就退下。」張忠良臉一板,「我有話單獨問這位姑娘。」
師爺不敢多嘴,帶著人呼啦啦全退了出去。
大堂上一下子就空了,只剩下張忠良和媚煙兩個人。
媚煙垂眸,嘴角輕勾。
正戲……要開場了。
她把頭埋得更低,低聲啜泣,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
張忠良從案後走下來,一直走到她跟前。
他咳了一聲,聲音不自覺地放軟:「姑娘,起來說話。」
「謝大人。」媚煙怯生生站起來,抬頭露出那張堪稱絕美的臉。
這一抬頭,張忠良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不愧是他看中的美人兒,哭成這樣,還這麼好看。
他不由自主吞了吞口水,笑道:「姑娘這案子,本縣已經替你斷清楚了。
那陸秋華革了功名,也挨了板子,算是給你出了口氣。」
「多謝大人。」媚煙嬌嬌地道,又要屈膝行禮。
張忠良連忙伸手將她拉起來,瞬間,竟是捨不得放開。
媚煙的胳膊又軟又細,讓他心裡越發癢了。
他就那麼扶著她,慢悠悠道:「姑娘啊,你是春花樓的?」
媚煙一怔,如水的眸中滿是不解,但還是乖巧地回答:「是。」
「唉,」張忠良嘆了口氣,「以姑娘這等容貌才情,窩在那種地方,真是可惜了啊。」
媚煙適時露出一抹悵惘,小聲道:「是小女命薄,命運作弄,小女如那一葉扁舟,風呀浪呀一吹便只得飄零,若是……若是能早點遇見大人這樣英明的官就好了。」
張忠良心裡那個美啊,頓時飄飄然了,徑直道:「姑娘,本縣今年五十有二,正室走得早,房裡雖有幾房妾,卻沒一個能入得了眼的。」
「姑娘你若願意,本縣今日就替你贖身,抬回去做個第十九房小妾。」
「往後你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銀,再也不用拋頭露面陪那些酸秀才,你看如何?」
媚煙渾身一顫。
半天沒說出話來,臉頰卻是漸漸飛升紅暈,如紅霞落入新雪,白裡透紅,煞是好看。
張忠良心裡更有底了,連忙趁熱打鐵:「姑娘你放心,那陸秋華欠你的四十五兩銀子,本縣替他還與你,再逼迫那鄭氏將地賣了還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