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絲綢生意雖看似利潤豐厚,背後卻牽連著無數蠶農、織戶與染坊,每日各處都要耗去流水般的銀錢。
朝廷這道密旨壓下來,等於直接抽空商會賴以周轉的全部本錢。
家底稍薄一些的商戶,怕是頃刻間便會傾家蕩產。
「他們不敢公然抗旨,又捨不得世代相傳的家業就此覆滅,自然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這場遊船會表面是文人商賈的雅聚,實則是眾人抱團商議對策,更是盼著能借這個機會攀附京中顯貴,托人在御前進言,把這索命一般的旨意撤回去。」
蘇合塵從容說完原委,抬手用扇骨輕輕敲了敲姜嬈的肩頭:「走吧,活動要開始了。」
前方高台之上,商會主事正高聲宣讀幾道頗為艱深的算學難題。
姜嬈滿腦子都是那一百兩白花花的銀子,當即精神抖擻地擠進人群。
她一個經過現代高等數學和邏輯學毒打的大學生,對付這種古代的雞兔同籠、盈虧統籌問題簡直是降維打擊。
不過一炷香光景,姜嬈便一氣呵成,接連解開三道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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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了!這位姑娘當真是女中諸葛啊!」
主事拍手稱快,滿臉堆笑地端著一個蓋著紅綢的托盤走了過來。
姜嬈眼睛亮得發光,滿懷期待地搓著手,一把掀開紅綢。
托盤裡,靜靜地躺著兩串用紅繩串起來的銅錢,旁邊還配著一個拇指大小成色極差的碎銀角子。
加起來撐死不到二兩銀子。
姜嬈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指著托盤,聲音都喊劈叉了:「就這?!說好的一百兩白銀呢?你們江南富商就拿這點銅板打發要飯的啊?!」
主事尷尬地咳了兩聲:「姑娘誤會了。遊船會彩頭所言『百兩』乃是虛指,寓意才學珍貴,堪比百金,只是討個吉兆。遊船會本是文人商賈雅集,太過計較銀錢,未免俗氣……」
「俗你大爺!」
姜嬈氣得險些掀翻托盤,猛地轉身一把攥住蘇合塵的衣襟:
「你這騙子!這便是你口中豐厚的重金彩頭?我費盡心力推演算題,浪費了多少腦細胞,到頭來就只換來這點買幾籠包子的小錢?」
蘇合塵衣襟被扯得歪斜,卻半點不見惱意,望著她這般炸毛直率的模樣,低低笑出聲來:
「是我打探消息有失,委屈姜姑娘了。無妨,許諾你的一百兩,由我私人補齊,絕不食言。」
姜嬈這才鬆了手。
她還未及再說什麼,湖面之上飄來一陣清越婉轉的琴聲。
二人所在的主船,不知不覺已經行至桃花湖湖心。
湖心早已用巨大木排搭起一座水上浮台,數十名舞姬身著七彩雲紋絲綢羅裙,踏著鼓點翩然起舞。
輕歌縈迴,衣袂翻飛,恍如置身仙府。
四周大小畫舫紛紛靠攏,將浮台層層圍攏。各船之上的富商權貴都擁至甲板欄杆邊,看得心神沉醉。
姜嬈也倚在二樓欄杆,手裡啃著蘇合塵買來的冰糖葫蘆,饒有興致地觀賞這場水上舞宴。
「好看好看,這舞實在精彩,這些小姐姐身段柔得很,嘖嘖……」
姜嬈隨口品評,目光漫不經心地掃向對面那艘體量恢弘的官船。
下一刻,她口中的冰糖葫蘆「啪嗒」一聲,脫手墜入湖水。
對面官船三樓露台,立著一名男子。
一襲玄色錦袍,身姿挺拔如松,腰間那柄熟悉的玄鐵長劍在日光下泛著煞氣。
他負手而立,那張俊美的面孔上沒有半分欣賞歌舞的閒情逸緻。
深如寒潭的鳳眸,正穿過湖面上喧囂的人群,精準無誤地落在姜嬈的臉上。
時玄澈!
姜嬈嚇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就要往柱子後面躲。
這活閻王怎麼陰魂不散啊!
他不是應該早就騎馬下江南去追沈雲疏了嗎?怎麼會出現在對面的官船上?!
想起今早自己拉著蘇合塵從院子裡逃出來的壯舉,再對上時玄澈此刻仿佛能將她生吞活剝的眼神,姜嬈只覺得脖子上的蠱毒都快嚇得爆發了。
而對面的官船上,時玄澈的面色確實鐵青得可怕。
他接到暗線的密報,今日有人要在遊船會上興風作浪,甚至極有可能動用火器燒毀這批江南絲綢。
他命手下的精銳暗探全部喬裝混入船隊,正在逐一排查甲板下層和火藥庫。
誰知一抬頭,便看見姜嬈這個不知死活的女人,正滿臉興奮地同縣令獨子擠在欄杆前談笑風生。
若不是眼下正處於排查刺客的關鍵時刻,他恨不得立刻飛身過去,將這個到處惹是生非的女人拎回大理寺關起來。
「主子,底艙暫未發現火藥痕跡,但周圍幾艘貨船的吃水線明顯有些不對勁……」
密探悄步上前低聲稟報。
「繼續查。」
時玄澈收回盯在姜嬈身上的視線,回頭下令,「注意好現場,任何人敢在今日妄動,就地格殺無論。」
湖心浮台上的歌舞在琵琶聲中落下帷幕。
舞姬們紛紛向台下退去,取而代之走上前來的,是位身穿暗紅色織金綢緞、體態微胖的中年男子。
他大步走上浮台中央,正是江南絲綢商會裡首屈一指的大戶張員外。
四周畫舫上的商人們漸漸安靜下來,目光全都聚齊在張員外身上。
張員外的臉色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
他猛地一拍面前的木欄,聲音悽厲:
「諸位同僚!諸位江南的父老鄉親!今日這遊船會,張某本不欲破壞了大家的雅興,可張某的心裡,,苦啊!」
他這一嗓子,把原本剛剛活躍起來的氣氛徹底打破。
張員外雙眼猩紅,一隻手指著京城的方向,一隻手錘著胸口,痛心疾首地控訴:
「朝廷強壓密旨,要以半價強征咱們的絲綢。賦稅年年翻倍不說,如今連運費都要咱們自己貼補。這是在割咱們江南商賈的肉,是在喝咱們百萬蠶農的血啊!宮裡那些貴人們穿得光鮮亮麗,可誰曾想過咱們江南的百姓,馬上就要賣兒鬻女、家破人亡了啊!」
此話一出,全場一片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