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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斷臂

  陳瀟走進雁盪山的夜色里,走了整整一夜。

  他不知道路,只知道往北。月亮從東邊山頭移到西邊山頭,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又長又細,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左邊空蕩蕩的衣袖被山風吹得翻捲起來,時不時抽打在他臉上,他索性把衣袖塞進腰帶里,可走不了幾步又被風吹出來。後來他乾脆不塞了,任由那截斷袖在風中翻飛,像一面殘破的旗幟。

  斷臂處的傷口在夜裡又滲出血來。他撕了半幅衣襟,用牙咬著布條一頭,右手繞著斷臂纏了三圈,最後打了一個死結。每纏一圈,他都疼得直冒冷汗,但他沒有停。父親教過他,打魚的人,手斷了也要先把網收上來,船翻了也要先把槳抓住。他記得。

  走到後半夜,他實在走不動了。他在一棵老松樹下坐下來,背靠著樹幹,從懷裡摸出那塊鐵牌,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正面「薛」字,背面「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只攻不守,天下無敵」。他翻來覆去看了許久,又把鐵牌舉起來對著月亮,想從字縫裡看出些什麼。鐵牌背面還有一行極細的小字,他湊近了才看清——「雁盪絕頂,斷崖鎖臂」。

  「斷崖鎖臂……」陳瀟喃喃念了一遍,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他把鐵牌收好,又摸了摸懷裡的布,布上寫的字他已經背下來了:「瀟兒,若見此布,為父已不在。去雁盪山,找師叔祖薛進。父陳鎮山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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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布貼在胸口,閉了一會兒眼睛。想起父親的手按在他頭頂的觸感,那隻手很大,很重,掌心的繭子硌得他頭皮發癢。那時候他不知道那是最後一次。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流淚了。他伸手擦了擦,站起來,繼續走。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翻過了第一座山。站在山脊上回頭望,沙頭浦方向的天邊還有一縷黑煙,細細的,像一根快要熄滅的線。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繼續往北。

  山下是一條小溪,溪水從石縫間流出來,清得見底。陳瀟蹲下去喝了幾口水,又洗了洗斷臂上凝結的血痂。傷口已經發黑了,周圍的肉腫得老高,一碰就鑽心地疼。他知道這樣下去不行,傷口會爛,爛了就會死。但他沒有藥,也沒有錢,他只有一條命,和父親留下的一塊鐵牌、一把柴刀、一句話。

  他沿著溪水往上遊走。溪水在亂石間穿行,水聲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敲小鑼。他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走到一處山坳里,看見了幾戶人家。那是一個小村子,只有七八間茅屋,屋前曬著獸皮和草藥,屋檐下掛著幾串干辣椒和醃肉。幾隻黃狗在村口曬太陽,看見有人來,懶洋洋地抬了抬頭,連叫都懶得叫。

  陳瀟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有人嗎?」他站在村口喊。

  一個老婦人從茅屋裡探出頭來,看見他的樣子,嚇了一跳。陳瀟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很嚇人,滿身是血,左臂只剩半截,臉色白得像紙,眼眶深陷,嘴唇乾裂。他活像一個從墳里爬出來的人。

  「大娘,我是逃難的,左臂被韃子砍斷了,想討口水喝,討點草藥。」他的聲音很虛弱,喉嚨幹得像砂紙。

  老婦人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走了出來。她手裡端著一碗水和一把乾草藥。她看看陳瀟的臉,又看看他的斷臂,嘆了口氣:「進來吧。」

  陳瀟跟著她進了屋。茅屋裡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光來。灶上架著一口黑鍋,鍋里煮著野菜糊糊,散發著一股苦澀的氣味。牆角的草鋪上堆著幾張舊獸皮,那是她老伴留下的。

  老婦人的丈夫是個獵戶,去年上山打獵摔死了,屍體抬回來的時候已經涼透了。兒子被征去當兵,三年前走的,再也沒有回來,連封信都沒有。她一個人住在這裡,靠採藥和種點菜過活。村里還有幾戶人家,都是老弱婦孺,年輕力壯的都跑了。

  老婦人讓陳瀟坐在草鋪上,打來一盆溫水,幫他清洗傷口。她一邊洗一邊皺眉:「這傷口拖了幾天了?」

  「三天。」

  「三天?」老婦人搖搖頭,「算你命大。這天氣,這種傷,三天不處理,十個有九個要死。」她用乾淨的布蘸了溫水,一點一點地把傷口上的血痂和泥垢擦掉。陳瀟疼得咬緊了牙關,額頭上的汗珠一顆顆滾下來,但他一聲沒吭。

  老婦人把草藥嚼碎了敷在傷口上,又用乾淨的布條重新包紮好。她一邊包一邊說:「你這傷,到了雁盪山也未必有人治得了。我勸你找個郎中看看,別落下病根。」

  陳瀟說:「我沒有錢。」

  老婦人嘆了口氣:「那就靠命吧。命硬,什麼都扛得住。」

  她給陳瀟盛了一碗野菜糊糊,又從灶灰里扒出一個烤熟的番薯,遞給他。陳瀟接過碗和番薯,說了聲多謝,便低頭吃了起來。糊糊很苦,番薯很甜,他交替著吃,一口苦一口甜,竟吃出了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吃完之後,老婦人又給他鋪了一張草鋪,讓他歇著。陳瀟躺下來,渾身像散了架一樣。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頭一沾草鋪,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他在那個獵戶家裡歇了兩天。這兩天裡,他喝了幾碗野菜糊糊,睡了很久很久,中間只醒過幾次。每次醒來,他都看見老婦人坐在灶前,要麼在煮東西,要麼在揀草藥,要麼只是靜靜地坐著,望著窗外發呆。她的背影很瘦,肩胛骨支出來,像一隻風乾的鳥。

  第三天早上,陳瀟要走。他的傷口已經不再滲血了,雖然還是腫,還是疼,但至少沒有繼續惡化。他從草鋪上坐起來,發現老婦人已經站在門口了,手裡拿著一雙舊布鞋,一雙粗布襪,還有一包用芭蕉葉裹著的乾糧。

  「穿上。」老婦人說。

  陳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他原來的鞋早就磨穿了,腳板上全是血泡和傷口,這兩天歇著的時候,老婦人幫他處理過,敷了草藥,已經好了一些。他接過布鞋和襪子,穿上去,大小剛好,像是專門給他準備的。

  「大娘,這鞋……」

  「我兒子的。」老婦人打斷他,「他走了三年了,這鞋放著也是放著。」

  陳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接過乾糧,跪下來磕了個頭。老婦人扶他起來,說:「走吧。活著比什麼都強。」

  陳瀟問:「大娘,雁盪山怎麼走?」

  老婦人指了個方向:「往北,翻過兩座山就是。路上當心,聽說韃子已經過了甌江,往南邊去了。往北走應該碰不上。」

  陳瀟點點頭,又問:「大娘,你叫什麼名字?我以後要是能回來,一定來看你。」

  老婦人笑了笑,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我叫阿婆。村里人都叫我阿婆。你回來的時候,我還在不在都不知道了。」她頓了頓,又說,「你要是真想謝我,就好好活著。別死在外頭。」

  陳瀟說:「我不會死。」

  老婦人看著他,目光中有一種陳瀟說不清的東西。她說:「去吧。」

  陳瀟上路了。他穿著老婦人給的舊布鞋,把乾糧背在肩上,右手拄著一根松木拐杖,沿著山道往北走。走了半天,他站在山脊上回頭看了一眼——南邊的天邊又有一縷黑煙升起,比昨天更粗了,不知道是哪個村子又被燒了。

  他轉回頭,繼續走。

  翻過第二座山的時候,天又黑了。這次他找到了一處山洞,洞裡鋪著乾草,像是獵戶留下的。洞口朝南,避風,洞裡還有一堆燒過的灰燼,旁邊堆著幾根乾柴。陳瀟在洞口坐下,從懷裡摸出老婦人給的乾糧,是一塊番薯和兩個飯糰。他吃了一個飯糰,把剩下的包好,放進懷裡。

  那天晚上,他坐在洞口,看著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得山林一片銀白。他忽然想起一個場景——很小的時候,大概五六歲,父親抱著他坐在江邊看月亮。父親說,月亮上有嫦娥,有玉兔,有桂花樹。他問父親,桂花樹香不香?父親說,香,香得能把人醉倒。他說,那我以後要去月亮上聞桂花。父親笑了,把他舉得高高的,說,好,阿爸送你上去。

  那是他記憶中父親唯一一次開玩笑。

  陳瀟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但他沒有出聲。哭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倒頭睡了。

  第二天天沒亮他就出發了。乾糧吃完了,他就摘野果吃,渴了就喝山泉水。傷口每天換一次藥,草藥是老婦人給他的,還剩下小半包,他省著用,每次只敷一點點。布條洗了又用,用了又洗,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第三天黃昏,他翻過了最後一座山。

  站在山脊上,他看見了雁盪山。

  那是怎樣一幅景象。群山連綿,奇峰林立,雲霧纏繞在山腰之間,夕陽把最高的幾座山峰染成了金紅色。那些山峰有的像竹筍破土,有的像寶劍刺天,有的像巨獸蹲伏,有的像老僧打坐。山與山之間,有瀑布從懸崖上掛下來,像一條條白練,水聲轟隆隆的,隔了老遠都聽得見。

  陳瀟站在山脊上,被那景象震住了。他從小在江邊長大,見過風浪,見過大船,見過一望無際的海,但從未見過這樣險峻的山。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雁盪山,天下奇秀。我年輕時去過一次,那裡的山會說話。」

  當時他不信,山怎麼會說話。但現在看著那些山峰,他覺得山確實在說話。它們在說:你來了。

  陳瀟下了山脊,走進雁盪山。

  山裡的路比之前難走得多。石階鑿在懸崖上,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有的地方連石階都沒有,只能抓著藤蔓往上爬。他一隻手攀爬,費力得多,好幾次差點摔下去。有一次他抓著的藤蔓斷了,整個人往下滑了七八尺,右手在石壁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血立刻涌了出來。他咬著牙,用斷臂處去頂石壁,慢慢穩住身體,繼續往上爬。

  他按照鐵牌背面的提示,往最高峰的方向走。雁盪山有「百二奇峰」之稱,最高的那座叫百崗尖。他問了山裡的採藥人,採藥人指了個方向,又搖搖頭:「百崗尖去不得。那上面有猛獸,還有野人。去年有人上去採藥,再也沒回來。」

  陳瀟沒有理會。他繼續往上走。

  越往上走,路越險。到了半山腰,已經沒有路了,只有野獸踩出來的小徑。小徑兩側是深不見底的懸崖,雲霧從谷底翻湧上來,遮住了下面的景象。陳瀟走在懸崖邊上,每一步都踩得極穩。父親教過他,走山路要「腳踩三分,手扶七分」,他雖然只有一隻手,但拐杖幫了大忙。

  走到第二天,他聽見了水聲。循著水聲走去,他在一處懸崖下面看見了一個水潭。潭水碧綠,深不見底,潭邊有一塊大石頭,石頭上刻著字。他走近去看,石頭上刻的是一行詩:

  「一身轉戰三千里,一劍曾當百萬師。」

  字跡蒼勁有力,像是用指頭刻上去的。陳瀟認字不多,但這幾個字他大半認得。他不知道這詩是誰寫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他覺得這詩里有種說不出的氣概,讓他心裡一熱。

  他在潭邊歇了一會兒,喝了水,洗了臉。水面上映出他的臉,瘦得脫了形,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活像一個小老頭。他對著水面苦笑了一下,站起來繼續走。

  走到第三天中午,他站在了一處懸崖下面。這懸崖高約百丈,崖壁光滑如鏡,沒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他正打算繞路,忽然看見懸崖頂上垂下來一根鐵鏈。那鐵鏈粗如兒臂,鏽跡斑斑,從崖頂一直垂到崖底,末端離地還有三尺。

  陳瀟想起鐵牌背面的話——「雁盪絕頂,斷崖鎖臂」。

  他抓住鐵鏈,試著拉了拉,鐵鏈很結實。他把拐杖插在腰帶里,右手抓住鐵鏈,開始往上爬。鐵鏈很滑,又生鏽,每爬一段就要滑下來一截。他的右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了血。他咬著牙,爬了整整一個時辰,終於爬到了崖頂。

  崖頂是一片開闊的平台,平台後面是一面石壁,石壁上刻著三個大字——「斷崖頂」。

  平台中央,有一座茅屋。

  茅屋很舊,茅草已經發黑了,有的地方塌了下來。屋前有一張石桌,兩個石凳。石桌上放著一個陶碗,碗裡還有半碗水。石凳旁邊,立著一根鐵樁,鐵樁上纏著一條鐵鏈。鐵鏈的另一端——

  陳瀟的呼吸停住了。

  鐵鏈的另一端,鎖著一隻手臂。

  那是一隻左臂。手臂的主人坐在石凳上,背對著陳瀟,一動不動。他的頭髮全白了,散亂地披在肩上,長及腰際。他穿著一件破舊的灰色道袍,袍子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上面滿是補丁和破洞。他的左臂被鐵鏈鎖在鐵樁上,鐵鏈勒進肉里,周圍的皮肉已經和鐵鏈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裡是鐵,哪裡是肉。而他的右臂——右臂握著一隻拳頭,搭在膝蓋上。

  那隻拳頭很大,指節粗壯如鐵,拳面上全是老繭,一層疊著一層,厚得像樹皮。

  陳瀟站在崖邊,看著那個背影。他想開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他想起父親的話,想起鐵牌背面的字,想起這一路上的艱辛。他的眼眶忽然熱了。

  他走過去,在老人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師叔祖?」他的聲音沙啞。

  老人沒有動。

  陳瀟又說了一遍:「師叔祖,我叫陳瀟,我阿爸叫陳鎮山。他讓我來找你。」

  老人還是沒有動。風吹過來,吹動他白色的長髮,吹動他破舊的道袍。他的背影像一尊石像,仿佛已經在這裡坐了一百年。

  陳瀟繞到老人面前,跪了下來。

  他終於看清了老人的臉。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顴骨上有一道舊疤,從左眼角一直延伸到耳後。他的眼睛是閉著的,但閉得不緊,像是隨時會睜開。他的嘴唇乾裂,嘴角卻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諷什麼。

  陳瀟從懷裡掏出那塊鐵牌,舉到老人面前:「師叔祖,這是我阿爸留給我的。他死了,被韃子殺死的。他讓我來找你,學八荒六合拳。」

  老人的眼皮動了一下。

  然後,那雙眼睛睜開了。

  陳瀟從未見過那樣的眼睛。那雙眼睛渾濁,布滿了血絲,眼白的部分發黃,像一顆放久了的珠子。但就在睜開的那一瞬間,有一道光從瞳孔深處射出來,像利劍出鞘,像閃電划過夜空,像猛虎睜眼。那道光只閃了一下就消失了,但陳瀟看見了。他確定自己看見了。

  老人看著陳瀟,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鐵牌,最後目光落在了陳瀟空蕩蕩的左邊衣袖上。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陳鎮山……的兒子?」

  陳瀟點頭,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我阿爸死了。他殺了一百十七個人,最後被長矛釘在船上。」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從陳瀟的斷臂移到自己的左臂,又移回陳瀟的臉。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很複雜,有悲傷,有欣慰,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斷了左臂,」老人的聲音像是砂紙磨過鐵板,「我綁了左臂。你來,是命。」

  他伸出右手,那隻拳頭,搭在陳瀟的頭頂上。陳瀟感覺到那隻手的重量,粗糙的掌面,滾燙的溫度。和父親的手一模一樣。

  老人說:「起來吧。從今天起,你就是我薛進的徒弟。」

  陳瀟磕了三個頭,每一下都磕在石頭上,磕得額頭出血。薛進沒有攔他,只是看著。等他磕完了,薛進說:「別急著高興。我的拳,不是那麼好學的。」

  他抬起右拳,在陳瀟面前晃了晃:「八荒六合拳,只有攻,沒有守。你出拳的時候,要把命押上去。你敢不敢?」

  陳瀟說:「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薛進點頭:「好。那從明天開始。」

  他頓了頓,又說:「今天先吃飯。你會做飯嗎?」

  陳瀟愣了一下,然後說:「會。我從小自己做飯。」

  薛進嗯了一聲:「灶在屋後。米在缸里。菜在後山,自己采。」說完,他又閉上了眼睛,恢復成那個坐在石凳上的石像模樣。

  陳瀟站起來,往屋後走去。茅屋後面果然有一個土灶,灶上架著一口鐵鍋,鍋底有厚厚的黑灰,看樣子很久沒用過了。米缸里還有半缸糙米,他舀了兩碗,淘洗乾淨,架上鍋煮了起來。他又去後山采了些野菜,洗乾淨,扔進鍋里一起煮。

  煮好飯,他端了一碗到薛進面前。薛進睜開眼,看了看碗裡的粥,又看了看陳瀟,接過去,用右手端著碗,喝了一口。喝完之後,他看了陳瀟一眼,沒說話,把碗遞迴來。

  陳瀟接過碗,自己也喝了一碗。粥很淡,沒有鹽,但他覺得這是這輩子吃過的最好的一頓飯。

  吃完飯,天已經全黑了。崖頂的風很大,吹得茅屋吱呀作響。薛進從石凳上站起來——他的左臂被鐵鏈鎖著,走不遠,只能在鐵鏈夠得著的範圍內活動。他走到茅屋門口,回頭看了陳瀟一眼。

  「進來睡。地上有稻草。」

  陳瀟跟著他進了茅屋。屋裡很簡陋,一張木床,床上鋪著乾草,上面蓋著一張破棉絮。牆角有一堆干稻草,陳瀟把稻草鋪開,躺了上去。稻草扎人,但他不在乎,他太累了。

  薛進坐在床上,左臂的鐵鏈垂在地上,發出輕微的響聲。黑暗中,他忽然開口:「陳鎮山……他是我師兄的徒弟。當年他走的時候,說我的拳太狠,他不學。」

  陳瀟側過身,聽著。

  薛進接著說:「他說,練了這種拳,會變成瘋子。我說,練別的拳,會變成死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他選了別的拳。結果還是死了。」

  陳瀟沒有說話。他聽見薛進翻了個身,鐵鏈嘩啦響了一聲。然後,老人又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天下第一,有什麼用。」

  那一夜,陳瀟睡得很沉。他做了一個夢。夢裡,父親站在一條大船上,穿著銀甲,手裡提著一桿長槍,回頭對他笑。父親身邊站著很多人,都穿著鎧甲,有的拿刀,有的拿盾。船帆上繡著一個大大的「岳」字。父親喊了一聲「沖」,那條船便破浪而出,沖向對面的敵船。敵船黑壓壓的一片,望不到頭。然後他醒了。

  天已經亮了。崖頂上霧氣瀰漫,太陽還沒升起來。薛進不在茅屋裡。陳瀟走出去,看見老人坐在崖邊的石頭上,右拳對著雲霧,一拳一拳地打著。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水裡推什麼東西。但每一拳出去,面前的霧氣就被震開一片,露出一個圓形的空洞。

  陳瀟站在茅屋門口,看著那個場景,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他想,這就是八荒六合拳。這就是天下第一。

  他走到薛進身後,站了一會兒,然後學著老人的樣子,抬起右拳,對著霧氣打了一拳。他的拳頭很小,很輕,打在霧氣上,霧氣動都沒動。

  薛進頭也不回地說:「你打的是霧。霧沒有實體,你打它,它不怕。」

  陳瀟問:「那該怎麼打?」

  薛進停下拳,轉過身來看著陳瀟。他的目光落在陳瀟的右拳上,看了很久,然後說:「你過來。」

  陳瀟走過去。薛進伸出右手,握住陳瀟的手腕。老人的手像鐵鉗一樣,陳瀟覺得自己的骨頭都要被捏碎了。薛進把他的拳頭翻過來,掌心朝上,又翻過去,掌背朝上,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你的手,天生就是打拳的手。」薛進說,「骨節粗,指頭短,掌心厚。只是還沒長開。」

  他鬆開陳瀟的手腕,抬起自己的右拳,放在陳瀟面前:「你看我的拳。」

  陳瀟看著那隻拳。那隻拳很大,指節上全是老繭,有的地方繭子裂開了,露出裡面粉紅色的新肉。拳背上有一道很深的舊傷,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下面。

  薛進說:「八荒六合拳,第一式,叫『崩山』。你看好了。」

  他收回拳,雙腿微屈,右拳收在腰間。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打太極拳。但就在他出拳的那一瞬間,陳瀟只覺得眼前一花——薛進的拳頭已經打在了三丈外的一塊石頭上。那塊石頭有磨盤大小,被一拳打得四分五裂,碎石飛濺。

  陳瀟張大了嘴。

  薛進收回拳,看了看自己的拳頭,又看了看陳瀟:「看清楚了嗎?」

  陳瀟搖頭:「太快了,沒看清。」

  薛進說:「那就再看一遍。」

  他又打了一拳。這一次更慢,每一個動作都分解得清清楚楚。陳瀟看明白了——薛進出拳的時候,腰馬合一,右拳從腰間發出,帶著整個身體的重量,像一座山倒下去。更關鍵的是,他的拳面上有一層極薄的氣,那層氣裹著拳頭,在接觸石頭的瞬間爆發出來,把石頭震碎。

  薛進說:「八荒六合,第一式『崩山』,要領就一個字——『決』。你出拳的時候,不能想『我要打中』,要想『我已經打中了』。石頭在我面前,它已經碎了。我出拳,只是讓這件事發生。」

  陳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薛進說:「從今天起,你每天打這塊石頭。打到碎為止。什麼時候碎了,什麼時候學第二式。」

  陳瀟看著那塊已經被打碎的石頭,又看了看旁邊另一塊同樣大小的石頭。他走到那塊石頭前面,抬起右拳,照著薛進的樣子,雙腿微屈,拳收腰間,然後一拳打出去。

  砰的一聲,他的拳頭打在石頭上。石頭紋絲不動。他的拳面破了皮,血滲了出來。

  薛進在他身後說:「疼不疼?」

  「疼。」

  「疼就對了。不疼的拳,打不死人。」

  陳瀟咬著牙,又打了一拳。石頭還是不動。他接著打,一拳,兩拳,三拳。打到第十拳的時候,他的拳面已經血肉模糊了。打到第二十拳的時候,他的右臂酸得抬不起來。打到第三十拳的時候,他跪在了地上,右手撐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氣。

  薛進站在他身後,一直沒有說話。等他喘夠了,才開口:「起來。今天打不完一百拳,不許吃飯。」

  陳瀟抬起頭,看著薛進。老人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也沒有任何憐憫。

  陳瀟站起來,又打了一拳。

  那天他打了整整一百拳。打完之後,他的右手腫得像饅頭,拳面上全是血,骨頭像是散了架。他端著碗的手一直在抖,粥都灑了一半。薛進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碗裡的粥倒了一半給他。

  吃完飯,薛進坐在石凳上,望著西邊的落日,忽然說:「你阿爸當年在這裡住了三個月。他每天打那塊石頭,打了一千拳,石頭沒碎。他就走了。」

  陳瀟抬起頭,看著薛進。

  薛進說:「他是對的。他的拳不適合我這條路。他選了另一條路,用自己的方式去死。我怪不了他。」

  他轉過頭來,看著陳瀟:「但你不一樣。你沒有第二條路。你只有這一條。要麼打碎它,要麼死在這裡。」

  陳瀟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裡有某種東西在燃燒。

  那天夜裡,他又做夢了。夢裡,他又回到了沙頭浦,站在榕樹下,父親坐在江邊,背對著他。他喊阿爸,父親沒有回頭。他跑過去,發現父親的臉是模糊的。他伸手去摸,卻摸到了一塊鐵牌。鐵牌上刻著「薛」字,背面是「八荒六合,唯我獨尊」。

  他醒了。月光從茅屋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他臉上。他聽見薛進在床上翻了個身,鐵鏈嘩啦響了一聲。然後,老人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像是在說夢話。

  陳瀟側耳去聽,聽見了幾個字:

  「……鎮山……我對不起你……」

  陳瀟閉上了眼睛。他的右手還在疼,疼得鑽心。但他把拳頭攥緊了,攥得指節發白。

  他想,明天還要打石頭。打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