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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漁火

  甌江入海處,有一片沙洲,形如彎月,洲上人家多以打魚為生,故名沙頭浦。

  這沙頭浦雖是個小地方,卻也有些來歷。相傳唐末年間,有位姓陳的將軍兵敗南逃,率殘部渡江至此,見此處江面開闊,魚蝦豐饒,便卸甲歸田,率部下在此落戶。數百年繁衍下來,村里陳姓居多,也有張、李、王幾戶外姓,都是後來遷入的。到如今,沙頭浦已有百餘戶人家,靠江吃江,靠海吃海,雖不富裕,卻也安穩。

  只是這安穩,到了陳瀟這一代,眼看著就要到頭了。

  這一年是南宋咸淳九年,距臨安城破還有六年。北邊的戰報一日緊過一日,襄陽已被圍了三年,城中糧盡,據說守將呂文煥已經降了元。消息傳到溫州,城裡的大戶人家已經開始往鄉下搬,糧價漲了三成,鹽價漲了五成。沙頭浦地處偏僻,消息傳得慢,但村口的茶館裡,那幾個常年跑外海的漁民每次回來,都會帶來一些讓人心驚肉跳的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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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說,韃子的騎兵一人三馬,日行三百里,刀槍不入。有人說,韃子屠城從不留活口,連嬰兒都不放過。還有人說,朝廷的兵馬一觸即潰,沿江的州縣已經十室九空。

  這些話傳到陳瀟耳朵里時,他正蹲在榕樹下補漁網。十七歲的少年,對這些傳聞半信半疑。他沒見過韃子,也沒見過朝廷的兵馬。他只知道,甌江的水照舊東流,潮漲潮落,一天兩次,從不失信。他只知道,阿爸每天天不亮就出海,日落時回來,船里總有幾條魚。他只知道,只要手上有網,鍋里有米,日子就能過下去。

  阿爸說過的:「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咱們小老百姓,管好自己的嘴,管好自己的網,就行了。」

  陳瀟覺得阿爸說得對。

  ---

  沙頭浦最西頭,靠著一棵老榕樹,搭著三間茅屋。這棵榕樹據說有三百多年了,樹冠如蓋,氣根垂落,有的已經扎進土裡,長成了新的樹幹。夏天的時候,整個村子的人都在樹蔭下納涼,孩子們在氣根間盪鞦韆,老人在樹下擺棋。陳瀟小時候也常在這棵樹上玩,有一次從樹上摔下來,阿爸一把接住了他,那手快得不像話,陳瀟當時只覺得好玩,後來想起來,才覺得阿爸的身手不像是普通人。

  此刻,陳瀟正蹲在榕樹下,右手捏著梭子,飛快地織補漁網。他生得濃眉大眼,皮膚被江風和日頭磨得黝黑,肩寬腰窄,雖然只有十七歲,卻已有了成年漁人的敦實骨架。他補網的手法極快,梭子在他手中上下翻飛,破了洞的網眼在他手下像變戲法似的重新合攏。這是阿爸教他的第一門手藝,他學了整整三年才熟練。

  「阿瀟,你阿爸今日又去外海了?」隔壁的張嬸提著一籃蟶子走過,隨口問道。

  張嬸四十來歲,是村里出了名的快嘴,誰家的事她都知道,誰家的飯她都嘗過。她男人張大海和陳明山是多年的漁伴,兩家茅屋挨著,中間只隔了一道竹籬笆。

  陳瀟應了一聲:「嗯,說今日潮水好,多撒兩網。」

  張嬸搖搖頭:「你阿爸也是拼命。家裡就你們父子兩個,夠吃就行了嘛,何必日日往深水裡去。」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聽我當家的說,北邊來的商船都在傳,朝廷跟韃子又打起來了,溫州城外頭不太平呢。」

  陳瀟手上不停,笑道:「張嬸,這話您都說了三年了。朝廷打來打去,咱們打魚的還是要吃飯。」

  張嬸嘆了口氣,也不再說什麼,提著籃子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今日我家大海回來得早,打了兩條鱸魚,晚上讓你阿爸過來喝酒。」

  「好嘞!」

  張嬸走後,陳瀟放下梭子,抬頭望了望江面。夕陽正沉入甌江盡頭,把半邊天燒成了火紅色。幾十條漁船正陸續歸港,船頭壓著浪,船尾拖著網,漁人們赤著腳踩在濕漉漉的甲板上,用溫州土話彼此吆喝著,聲音粗獷而熱鬧。岸邊的女人們早已擺好了竹筐,等著分揀今日的漁獲。遠處有幾個光屁股的孩童在灘涂上奔跑,手裡抓著剛撿來的泥螺和蟶子,笑聲清脆,被江風送出老遠。

  陳瀟眯著眼數了數歸港的船隻,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阿爸的船還沒回來。

  他站起身,走到江邊,極目遠眺。甌江從西邊的群山之間奔涌而來,到這裡匯入東海。江水一半清一半濁,清的是山上來水,濁的是海潮倒灌。父親告訴過他,甌江發源於龍泉,流經處州、青田,過溫州城,最後從這裡入海。父親說這些話時,目光悠遠,像是透過江水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陳瀟等了半個時辰,終於看見江面上出現了一個黑點。那黑點越來越近,是一條小船,船帆上補著好幾塊不同顏色的布。陳瀟遠遠就認出了那條船,鬆了口氣。

  船靠了岸,一個中年漢子跳下船來,把纜繩系在岸邊的石樁上。這漢子生得高大魁梧,比尋常漁人足足高出半個頭。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袖子挽到肘彎,露出兩條結實得不像話的手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雙手,手掌寬大,指節粗壯,虎口和掌心布滿了厚厚的繭子,那不是握槳拉網磨出來的繭,更像是握著刀柄、握著兵器磨出來的。

  他面容方正,顴骨微高,頷下蓄著短須。眉宇間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但平日裡總是壓著,被漁民的憨厚笑容掩蓋著。只有偶爾獨自一人時,才會露出那種讓人心悸的沉峻神色。

  這便是陳瀟的父親,沙頭浦人口中的「陳老六」。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名。

  十七年前的一個雨夜,他抱著一個襁褓嬰兒來到沙頭浦,租了榕樹下的三間茅屋,置了條舊船,從此以打魚為生。他從不提自己的過去,也從不多與人交往。村里人問他從哪裡來,他只說「從北邊來」。問他叫什麼,他說「姓陳,排行老六,就叫陳老六吧」。問他孩子他娘呢,他沉默了很久,說「死了」。

  村里人都覺得他有些古怪,但見他為人老實,從不與人爭執,逢年過節還分魚給鄰里,也就慢慢接納了他。張大海是第一個和他說話的,因為張大海自己也是外鄉人,從台州逃荒過來的。兩個外鄉人一起喝酒,一起出海,十幾年下來,比親兄弟還親。

  只有陳瀟知道,父親的名字叫陳明山。

  陳明山跳下船,手裡提著兩條大黃魚,看見陳瀟站在樹下,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今日潮好,多打了兩條。你拿去給張嬸家送一條。」

  陳瀟接過魚,掂了掂:「阿爸,你最近怎麼老往外海跑?張嬸說溫州城外不太平。」

  陳明山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擺了擺手:「別聽人瞎說。回去吃飯。」

  父子二人進了屋,陳瀟把黃魚收拾了,架在灶上蒸。陳明山坐在灶前的矮凳上,從腰間摸出一個酒葫蘆,拔開塞子喝了一口——那是他自己用糯米釀的淡酒,不烈,但暖身子。火光映著他的臉,那雙眼睛望著灶膛里的火苗,漸漸有些出神。

  陳瀟一邊添柴一邊偷偷看父親。他發現父親今天有些不對勁。父親雖然平日裡話不多,但從不這樣沉默——那種沉默,像是在聽什麼。聽了很久。

  「阿爸。」陳瀟試探著開口。

  「嗯?」

  「你以前是不是練過武?」

  陳明山的手停了一下。他轉過頭來看著兒子,目光中有一瞬間的銳利,隨後又恢復了平常的神色:「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看你的手,不像是打魚的手。」陳瀟指了指父親的拳頭,「還有你走路的時候,腳跟從不離地,腳步穩得像釘在地上。村里那些老漁民,走路都帶晃的,就你不晃。」

  陳明山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你小子倒是眼尖。」

  他沒有回答,起身走到灶前,掀開鍋蓋看了看魚蒸得怎麼樣,又蓋了回去。然後他坐回矮凳上,又喝了一口酒,才慢慢開口:「我年輕的時候,在北方待過一陣子。那時候……跟過一個人,學過幾手功夫。後來沒學了,就南下了。」

  「跟的誰?」陳瀟追問。

  陳明山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陳瀟的腦袋:「吃飯吧。」

  陳瀟知道問不出來了。父親從來都是這樣,話到一半就收住。但他心裡已經記下了,父親「跟過一個人」,那個人會是誰?

  晚飯吃得很簡單,黃魚、鹹菜、糙米飯。陳明山吃了兩碗飯,又喝了幾口酒,便起身往江邊走。這是他多年的習慣——晚飯後總要去江邊站一會兒,誰也不帶,就那麼站著,看江水,看天。

  陳瀟沒有跟去。他知道父親想一個人待著。

  他收拾了碗筷,去張嬸家送了魚,回來時天色已經全黑了。春夜的甌江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漁火在遠處星星點點,像是天上的星辰掉進了水裡。陳瀟站在茅屋門口,遠遠看見江邊那個熟悉的身影——父親站在岸邊的石頭上,面朝北方,許久未動。

  陳瀟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些天他去溫州城裡賣魚,路過五馬街,看見一群人圍在鼓樓下面看告示。他擠進去看了,告示上寫的是元兵南下的軍情,說襄陽已破,鄂州告急,朝廷正在調兵遣將,溫州府奉旨籌糧備戰,各縣各鄉要出丁出糧。告示旁邊還貼了一張畫像,畫的是一個面目模糊的中年人,下面寫著「欽犯陳鎮山,原岳飛部下,通敵叛逃,隱匿民間,知情者報官重賞」。

  陳瀟當時沒太在意,畫像上的人留著一把大鬍子,臉也比父親瘦得多,跟陳明山完全不像。他看了一眼就走了。

  但現在想起來,他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父親的名字是陳明山。「欽犯」叫陳鎮山。名字只差一個字。畫中人的年紀,也跟父親差不多。而且父親也是北方口音,當年也是從北方南下的。

  陳瀟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他站在門口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父親只是一個漁夫,怎麼可能是朝廷欽犯?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

  他轉身進了屋,點上油燈,從床底摸出一本破舊的書來。那是村裡的教書先生給他的,《千字文》,他認字不多,只能勉強讀個半懂。但他喜歡翻這本書,因為書頁里有幾張夾著的畫片,是教書先生從城裡帶回來的,畫著岳飛大戰金兀朮的故事。

  陳瀟看著畫片上威風凜凜的岳元帥,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嚮往。他把書合上,吹滅了燈,躺在床上。屋外傳來江水的潮聲,一聲接一聲,像是什麼人的嘆息。

  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一會兒是父親的繭手,一會兒是那張告示上的畫像,一會兒是岳飛的故事。最後,他迷迷糊糊地想起了張嬸家今晚請喝酒的事,父親該回來了吧?

  正想著,外面傳來腳步聲。是父親的腳步,沉穩、均勻,每一步的間隔都一模一樣。陳瀟聽了十七年,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門開了,陳明山走進來,身上帶著江風的涼意和淡淡的酒氣。他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陳瀟床邊,站了很久。

  陳瀟假裝睡著了,一動不動。

  陳明山伸出手,在陳瀟的頭頂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他轉身回到自己床上,躺下了。

  陳瀟聽見父親翻了個身,然後是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那聲嘆息像一根針,扎在陳瀟心裡。

  他隱隱覺得,父親有事瞞著他。而且是大事。

  ---

  第二天清晨,陳瀟是被海鳥的叫聲吵醒的。他睜開眼睛,發現父親已經不在床上了。灶台上放著煮好的粥和一碟鹹菜,粥還是溫的。門後少了那把柴刀——父親帶走了。

  陳瀟喝了粥,出門去補漁網。今天的江面格外平靜,一絲風也沒有,水面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倒映著天上的白雲。漁船都出了海,岸上只剩下老人和孩子。陳瀟一邊補網,一邊和路過的人打招呼。

  快到中午的時候,張大海從海邊跑回來,臉色很難看。他徑直跑到陳瀟面前,壓低聲音說:「阿瀟,你阿爸今天出海了沒有?」

  陳瀟搖頭:「沒有啊,他一早就出去了,不知道去哪裡了。」

  張大海的臉色更難看了。他把陳瀟拉到一邊,聲音壓得更低:「我今早在海上,看見一條大船。不是咱們溫州的船,也不是福建的船。那船又高又大,船頭繡著個黑乎乎的東西,我遠遠看了一眼,像是……像是韃子的旗號。」

  陳瀟心裡一沉:「你沒看錯?」

  張大海搖頭:「我在海上跑了二十年,什麼船沒見過?那條船不對勁。而且不止一條——我看見遠處還有好幾條,排成一隊,往南邊去了。」

  「南邊?那不是往咱們溫州城去的?」

  張大海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還有一件事。我回來的路上,看見海面上漂著幾塊木板,上面有血。」

  陳瀟的手開始發抖。

  他想起昨晚父親的反常,想起那塊鐵牌,想起告示上的畫像。他忽然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跑去找父親,告訴他快跑。

  但他不知道父親去了哪裡。

  整個下午,陳瀟都站在江邊等。他等父親的小船出現在江面上,等那個熟悉的身影跳下船來,提著兩條魚對他笑。

  他沒有等到。

  黃昏時分,江面上起了一層薄霧。陳瀟站在榕樹下,望著遠處的江面,心裡越來越慌。張大海又跑來了,這次他的臉色白得像紙。

  「阿瀟,你快走!」張大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韃子的船來了!十幾條大船,已經過了甌江口,正往咱們這邊來!」

  陳瀟愣住了:「你說什麼?」

  「快走!帶上你阿爸,往山里跑!」張大海鬆開他,轉身就跑,「我去叫村里人!」

  陳瀟站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然後他聽見了——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號角聲,像是從江面上傳來的。緊接著,村口有人大喊:

  「海盜來了!海盜來了!」

  陳瀟猛地轉身往家裡跑。他推開茅屋的門,屋裡空蕩蕩的,父親還是沒有回來。他衝到床前,蹲下去看床底——那個他一直以為是木箱的東西,此刻已經被挪開了。那個「木箱」翻倒在地上,蓋子敞開著,裡面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灰布。

  陳瀟認得那塊布——父親用來包什麼東西的。

  他蹲下去,拿起那塊布,布上有一股淡淡的鐵鏽味。他翻過布來,看見背面用墨汁寫著一行極小的字:

  「瀟兒,若見此布,為父已不在。去雁盪山,找師叔祖薛進。父陳鎮山絕筆。」

  陳瀟的手開始發抖。

  陳鎮山。

  那個朝廷欽犯,真的是父親。

  父親是岳飛部下。父親改名叫陳明山。父親隱姓埋名十七年。父親今夜不見了——他去了哪裡?他去幹什麼了?

  外面的喊殺聲越來越近了。陳瀟把布塞進懷裡,抓起門後的柴刀,沖了出去。

  沙頭浦的灘涂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元兵的黑甲在火光中閃著冷光,他們從船上跳下來,踩著淺水往岸上沖。村裡的青壯年漁民拿著魚叉、鋤頭、柴刀,勉強組成了一道防線,但對方的刀比他們的魚叉長,甲比他們的布衣硬,一個照面就被砍倒了七八個。

  張大海沖在最前面,一魚叉捅進了一個元兵的胸口,但還沒等他拔出魚叉,兩把彎刀已經劈在了他的背上。張大海撲倒在地,鮮血從他嘴裡湧出來,他喊了一聲「阿嬸」,就再沒了聲息。

  「張叔!」陳瀟目眥欲裂,握著柴刀就要衝上去,卻被一個人一把拽住了後領。

  「別去!」

  陳瀟回頭一看,拽住他的是一個高大的人影。火光映在那人臉上——是父親!

  陳明山——不,是陳鎮山——此刻完全變了一副模樣。他身上穿的不再是那件灰布短褐,而是一件半舊的黑色勁裝,腰間扎著一條牛皮腰帶,左手握著一把連鞘長刀,右手提著一桿短槍。他的頭髮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束了起來,用一根木簪別著,露出了寬闊的額頭和那雙如鷹隼般的眼睛。

  這才是真正的他。

  陳瀟張了張嘴:「阿爸……」

  陳鎮山把他推到身後的一堵石牆後面,沉聲道:「聽我說。這些不是海盜,是元兵水師的前鋒。他們有三百多人,後面還有大船。」

  陳瀟急道:「我們快跑!」

  陳鎮山搖頭:「跑不了。他們從三面包圍了村子,只留了西邊那條山路。我已經讓村裡的老人和孩子從那邊撤了。」

  「那你呢?」

  陳鎮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低頭看著陳瀟,目光中有一瞬間的柔軟。他伸出那隻布滿厚繭的大手,輕輕按在陳瀟的頭頂上,像是要記住他頭髮的感覺。

  「瀟兒,你聽著。」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你從西邊山路走,往北走,翻過三座山,就是雁盪山。到了雁盪山,找一個人。他叫薛進。是我師叔。你告訴他,你是陳鎮山的兒子,他會收你。」

  「阿爸!」

  「別打斷我。」陳鎮山的聲音嚴厲起來,「薛進的武功天下第一。他練的是一種只攻不守的拳法,叫八荒六合拳,天下無人能敵。你找到他,跟他學。學成了,替你阿爸……」他頓了一下,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替阿爸做什麼?」

  陳鎮山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替我看看這天下,能不能變好。」

  他說完這句話,轉過了身。

  陳瀟看見父親的背影在火光中顯得格外高大。陳鎮山把長刀從鞘中抽出——那把刀刀身烏黑,刀刃上隱隱泛著紅光,不知是什麼材質。他左手持刀,右手持槍,往灘涂方向走去。

  「阿爸!我跟你一起去!」陳瀟追上去。

  陳鎮山頭也不回,反手一槍桿抽在陳瀟胸口。這一桿抽得不重,但陳瀟猝不及防,踉蹌著摔倒在地。

  「你去了只會讓我分心。」陳鎮山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記住我的話——去雁盪山。」

  陳瀟趴在地上,抬頭看著父親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終於匯入了那片火光和喊殺聲中。他看見父親手中的長刀揚起,刀光如雪,第一個撲上來的元兵被連人帶刀劈成了兩半。他看見父親的短槍如龍,一槍刺穿了三個人的胸膛。他看見父親一個人衝進了元兵群里,刀光槍影在火光中翻飛,所到之處,黑甲紛紛倒地。

  他看見父親殺了幾十個人,又殺了好十幾個人。他看見父親中了三箭,仍然在殺。他看見父親被長矛刺中大腿,單膝跪地,又暴起殺十人。他看見父親終於被十幾把長矛同時刺中,身體被釘在了沙灘上。

  陳瀟想喊,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他掙扎著爬起來,要往父親那邊沖。就在這時,一把彎刀從他側面劈來。

  陳瀟本能地舉起柴刀去擋。鐺的一聲,柴刀被震飛,那把彎刀順勢而下,劈在了他的左臂上。

  劇痛如電擊般傳遍全身。陳瀟低頭看見自己的左臂齊肘而斷,血像泉水一樣湧出來。他倒在地上,疼得幾乎昏過去。

  一個元兵踩住了他的胸口。那元兵生得矮壯,滿臉橫肉,嘴裡用生硬的漢話罵著:「南人,豬狗。」他舉起彎刀,刀尖對著陳瀟的咽喉,似乎在想從哪裡下手比較好。

  陳瀟躺在地上,看著那個元兵,又轉頭看向遠處的沙灘。父親的身體已經被元兵淹沒,看不見了,只有那把烏黑的長刀還插在沙灘上,刀身上映著火光,一閃一閃的。

  陳瀟覺得自己的意識正在模糊。斷臂處的血還在流,胸口被踩得喘不過氣來。他聽見元兵在笑,聽見村子在燃燒,聽見潮水在拍岸。然後,他聽見了一聲吼。

  那吼聲從沙灘方向傳來,沙啞、悽厲、像是野獸臨死前的咆哮。陳瀟勉強抬起頭,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影從元兵群中暴起,手中握著一把從元兵手裡奪來的長矛,一矛一個,連捅三人。那人影身上插著七八支箭,渾身是血,但他還在沖,還在殺。

  是父親。

  陳鎮山衝到了那個踩著陳瀟的元兵面前。那元兵驚恐地舉刀去擋,被陳鎮山一矛挑飛了彎刀,第二矛刺穿了他的喉嚨。陳鎮山拔出長矛,踉蹌了一步,單膝跪在陳瀟面前。

  「瀟兒……」

  他伸出那隻沾滿鮮血的手,摸了摸陳瀟的臉。陳瀟看見父親的眼中湧出淚來,混著臉上的血,一滴滴落在他臉上。

  「活下去……」陳鎮山的聲音已經很微弱了,「去雁盪山……找薛進……學八荒六合拳……替阿爸……看看這天下……」

  他的手從陳瀟臉上滑落,身體向前栽倒。陳瀟伸出右手去抓,卻只抓住了父親的手——那隻手還帶著餘溫,但已經沒有了力氣。

  「阿爸——!」

  陳瀟的嘶喊撕裂了夜空。但陳鎮山已經聽不見了。

  更多的元兵涌了上來。他們看見陳鎮山已死,便不再理會陳瀟——一個斷了臂的孩子,在他們眼中已經不構成威脅。他們繞過陳瀟,繼續往村里衝去。

  陳瀟躺在血泊中,意識時斷時續。他看見元兵在燒房子,看見村里最後幾個抵抗的人被殺死,看見張嬸抱著孫子跑向西邊山路,被一支流矢射中後背,撲倒在地,小孫子滾落在路邊,哇哇大哭。

  他想爬起來,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斷臂處的疼痛漸漸變得遙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寒冷。他覺得自己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張著嘴,卻吸不到氣。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元兵走了。他們搶走了村裡的糧食和財物,燒了所有的房子,殺了所有能拿得動刀的男人,然後把屍體扔進了江里。

  沙頭浦變成了一片焦土。

  陳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也許是那個元兵百夫長真的信了「留個活口報信」這句話,也許是父親的在天之靈在保佑他。他躺在廢墟中,左臂只剩半截,傷口處的血已經凝固成了黑褐色的痂。他用右手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地爬起來,又摔倒,又爬起來。

  他找到了父親的屍體。陳鎮山趴在沙灘上,身上插著十幾支箭和七八把刀,後背幾乎被砍爛了,但他的右手還緊緊握著那杆從元兵手裡奪來的長矛,矛尖插在沙里,像是至死都沒有鬆開。

  陳瀟把父親翻過來。陳鎮山的臉很安詳,沒有痛苦,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他左手裡攥著一樣東西。陳瀟掰開父親的手指,那是一塊鐵牌,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一個「薛」字。鐵牌背面還有字,但陳瀟顧不上看,把鐵牌塞進懷裡。

  他用右手拖著父親的身體,把父親拖到了榕樹下。那棵老榕樹居然沒有被燒掉,雖然枝葉焦了一半,但主幹還活著。陳瀟在樹下挖了一個坑,用右手挖,用父親留下的斷槍頭挖,指甲斷了就用手指,手指破了就用斷臂處已經結痂的傷口去頂。他挖了一整天,從清晨挖到黃昏,終於挖出了一個足夠深的坑。

  他把父親放進去,用土蓋上。蓋完最後一捧土,他跪在墳前,右臂撐著地面,額頭抵著黃土,一動不動地跪了很久。

  太陽又升起來的時候,陳瀟站了起來。他把父親留下的那把烏黑長刀插在墳前當作墓碑,又把那塊寫著名字的布疊好,放進貼身的衣襟里。他最後看了一眼沙頭浦——焦黑的廢墟、橫七豎八的屍體、江面上漂浮的木板和碎帆。

  然後他轉過身,往西邊山路走去。

  他走得很慢,因為斷臂處又開始流血了。他用一根布條死死扎住傷口上方,每走一步都疼得鑽心。但他的腳步沒有停。他沿著張嬸和村里老人們逃走的那條山路往上走,走過張嬸中箭倒下的地方。張嬸的屍體還躺在那裡,小孫子已經不見了,不知道是被人救走了還是……

  陳瀟不敢想。

  他彎腰把張嬸的眼皮合上,繼續往前走。

  翻過第一座山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靠在一棵松樹下歇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那塊鐵牌,借著月光看了看。鐵牌正面刻著「薛」字,背面刻著兩行小字:

  「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只攻不守,天下無敵。」

  陳瀟看不懂。他把鐵牌收好,又摸了摸懷裡那塊寫著遺言的布。父親讓他去雁盪山找薛進。薛進是誰?父親的師叔。天下第一。八荒六合拳。

  陳瀟不知道這些意味著什麼。他只知道,父親讓他去,他就去。

  他站起來,繼續往北走。月光照著他的背影,一個斷了左臂的少年,走在荒涼的山道上,腳下是碎石和荊棘,頭頂是滿天星斗。遠處傳來狼嚎,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陳瀟沒有回頭。

  他的左手沒了,但他的右手還在。他的家沒了,但他的命還在。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那個叫薛進的人,也不知道學武功要多久,更不知道學成之後能做什麼。

  他只知道一件事。

  父親讓他活下去。

  他就活下去。

  山風呼嘯,吹動他空蕩蕩的左邊衣袖。那截斷袖在風中翻飛,像一面殘破的旗幟。

  十七歲的陳瀟,就這樣走進了雁盪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