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問錢拿著那枚沾著黑潮水漬的商盟密印。
失聲叫出「金丹長老的私印」時,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
那光華投射出的模糊暗圖,像一個燙手的山芋。
張玄的目光從那張圖上一掃而過,卻沒有在上面停留。
他的視線落向四周。
旗艦甲板上,是東倒西歪的赤沙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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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遠處,護道舟和帳舟像兩頭沉默的巨獸,封死了水道。
空氣里瀰漫著血、海水和靈力耗盡後的焦糊味。
三千多名被繳了械的赤沙盜,或坐或跪,擠在各自的船上,眼神里混雜著恐懼、麻木和凶戾。
「先別管什麼長老。」
張玄的聲音壓過了甲板上所有的嘈雜。
「把活人管好。」
他看向張猛。
「按他們原來的船,把人分開關押,不准串聯。」
「所有人的儲物袋,他們船上的兵器、血鹽符,還有私藏的靈石,全部登記造冊,統一封存。」
張玄的語氣頓了頓,補上一句。
「是我們的,一分不能少。不是我們的,一分不能拿。」
張猛的眼睛裡還帶著血絲,他看了一眼那些俘虜,重重點了點頭。
「頭兒,我明白。」
他提著刀,帶著護道組的弟兄,開始一艘船一艘船的清繳。
甲板上很快響起了兵器被扔在地上的噹啷聲,和一些俘虜不甘的咒罵。
張玄又轉向莫問錢。
「你去,把赤鬼的儲物袋開啟,把他所有的帳本都給我找出來。」
「好嘞!」
莫問錢立馬把那枚金丹長老的私印往懷裡一揣,搓著手就奔向了赤鬼被釘穿的錨台。
很快,他從赤鬼腰間的儲物袋裡翻出了三本用獸皮包裹的冊子。
冊子一開啟,莫問錢的眼睛就亮了。
第一本,是劫掠帳。
上面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記錄了三年來,被他們劫掠過的每一支商隊的名字、貨物清單,以及人員傷亡。
第二本,是採買帳。
記錄著每一筆血晶的購買來源、數量,以及用來交換的物資,其中好幾筆都指向了血魂宗的某個秘密據點。
第三本,是分紅帳。
這本最厚,也最黑。
上面不僅有赤鬼如何剋扣手下份額的記錄。
更有他每個月,定時向一個代號為「金尊」的私庫,上交血鹽和「活貨」的詳細條目。
「會長!」
莫問錢拿著帳本跑回來,聲音都在發顫。
「都在這兒!這王八蛋連賣了哪個弟兄換了幾顆丹藥都記著!」
也就在這時,張猛押著幾個滿身血污的俘虜走了過來。
「會長,這幾個是剛才審出來的,都參與過煉人,手上沾了不止一條人命。」
張猛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按規矩,這種人,是不是該直接沉到黑潮里餵魚?」
張玄從莫問錢手裡接過那三本帳冊,沒有回答張猛的話。
他走到甲板中央,那裡有一片空地。
他將三本帳冊,一本接一本的攤開。
「把被劫過的商隊船主,還有我們傳道舟的弟兄,都叫過來。」
「另外,讓那些俘虜也派代表過來,讓他們親眼看著。」
命令傳下,很快甲板上圍了一圈人。
有斷了腿的船工,有剛從船艙里被救出來的互助會成員,也有被護道組押著的幾個赤沙盜頭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三本攤開的帳冊上。
「莫問錢,念。」
張玄說道。
「從第一筆開始,每一筆,都念清楚。」
「三年前,七月,劫掠天河商會乙三號貨船,獲靈米三百石,扣下船工七人……」
莫問錢清了清嗓子,開始逐條宣讀。
每念一條,人群里就發出一陣騷動。
「對!那就是以前我們的船!」
一個剛入會不久的人激動的喊。
「我爹就是在那艘船上失蹤的!」
一個年輕的船工眼眶通紅。
念到參與過血案的人名時,張玄便讓張猛將人單列出來,用鎖靈鏈捆上。
那些被點到名的俘虜,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整整一個時辰。
當莫問錢念完最後一筆帳,整個甲板鴉雀無聲。
張玄的聲音再次響起。
「帳,都在這裡。」
「凡是帳上記著,搶了別人東西的,現在,我們物歸原主。」
他示意莫問錢,將從赤鬼私庫里起獲的靈米、丹藥、法器,按帳冊上的記錄,一一發還給那些受害的商隊。
「凡是帳上記著,手上沾了無辜者血的,單列審查,按新規處置,一個都跑不掉。」
他指了指那些被捆起來的俘虜。
「至於剩下的人。」
張玄的目光掃過那三千多名俘虜。
「你們有兩個選擇。」
「第一,現在離開。莫問錢會從赤鬼的私庫里,給你們每人發三天的口糧,和十塊下品靈石當路費。」
「但你們要留下自己的身份印記,今天拿了東西走,日後那些被你們劫過的人找上門,我們互助會概不負責。」
「第二,留下來。加入我們互助會。」
張玄指了指身後護道舟的桅杆。
「但是,想留下,就得守我們的規矩。以後再敢幹劫掠的勾當,三倍賠償,廢掉修為,永久驅逐。」
他話音剛落,張猛就帶著人,爬上了旗艦的桅杆。
「唰啦」一聲。
那面畫著猙獰鬼頭的赤色盜旗,被扯了下來,扔進了黑潮里。
一面嶄新的互助會旗幟,迎著風升了上去。
旗幟飄揚,甲板上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那些俘虜面面相覷,一時間沒人敢動。
就在這時,臉上帶著刀疤的赤鬼副手,從俘虜群里站了出來。
他領了路費和口糧,卻沒走,反而大聲煽動起來。
「弟兄們,別信他的鬼話!」
「什麼狗屁規矩!他們就是想把我們當炮灰!」
「拿了靈石,咱們人多,一起衝出去,搶了他們的船!」
他這麼一喊,不少俘虜都跟著騷動起來。
張猛的臉色一沉,提刀就要上前。
「等等。」
張玄攔住了他。
莫問錢冷笑一聲,翻開了那本分紅帳的其中一頁。
「黃三,上個月你私吞了三箱運給弟兄們的療傷血晶,還把五個得了瘴病的同伴,偷偷賣給了血魂宗的聯絡人換了一瓶續脈丹。」
「這筆帳,要不要我給你念仔細點?」
刀疤臉黃三的臉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你……你胡說!」
「他沒胡說!」
人群里,一個被劫商隊的船工,拄著拐杖一瘸一拐走了出來。
他指著黃三,聲音顫抖。
「我認得你!一年前,就是你帶人衝上我們的船,打斷了我的腿,還搶走了我們準備給孩子買築基丹的貨票!」
船工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副票。
「票根上的牙印,就是你留下的!」
證據確鑿。
黃三還想狡辯。
張猛已經一步上前,一記手刀砍在他的脖子上,將他打暈了過去。
「拖下去,跟那些血案犯關在一起,等候監督席審查。」
張玄揮了揮手。
沒了帶頭的人,俘虜群里的騷動,很快平息了下去。
沉默了許久。
一個身材瘦小的盜修,默默的走出了人群。
他沒有去領路費,而是走到了那面新掛起的旗下。
他將手裡的兵器扔在地上,對著張玄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我們這些人,大多都是被赤鬼騙上船的。」
「他許諾我們有花不完的靈石,可每次分到手的,連買療傷藥都不夠。」
「我們不想再過這種刀口舔血的日子了。」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陸陸續續,有七百多名沒參與過血案,又常年被赤鬼剋扣的盜修,主動走到了三印台前。
他們交出了自己原來的身份令牌,在莫問錢準備好的新名冊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張小石和魏長生帶著人,開始給他們登記修煉上的問題,張猛則將他們重新編入護道組的預備隊。
剩下的大部分俘虜,選擇了拿錢走人。
也有幾十個案情複雜的,被暫時關押,等待進一步審查。
一場足以掀起血雨腥腥的內亂,就這麼被幾本帳冊,消弭於無形。
張玄看著逐漸恢復秩序的船隊,將那枚金丹長老的私印,重新按在了赤鬼那本分紅帳的封頁上。
黑潮水漬早已乾涸,那張暗圖卻再次浮現。
圖上黑潮碼頭的位置,忽然亮起一條極細的血色水線。
水線蜿蜒向下,直通碼頭地底深處。
在水線的末端,三個血色小字緩緩成型。
血晶暫祭。
就在張玄凝視著那幾個字時,一直沉默不語的韓蒼走了過來。
他從那枚商盟密印上,用指甲刮下了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血鹽粉末。
粉末無聲的落下,滲入旗艦甲板的縫隙里。
下一刻。
一陣若有似無的,沉悶的心跳聲,從腳下最深處的船艙底部,傳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