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玄將銅扣翻過來,看到扣子背面刻著的那行極小的血魂宗暗號。
子夜開倉,活貨換血鹽。
「會長,我們……」
張猛握緊重盾,往前湊了一步,聲音壓得極低,滿是按捺不住的戰意。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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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玄只說了一個字,便將那股焦躁的氣氛死死壓了下去。
他抬頭,看向身後陰影里的韓蒼。
「去查。」
韓蒼沒有問查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張玄收回目光,又補充了一句:
「能進去嗎?」
韓蒼的身影已經開始淡化,聞言頓了頓,接過那枚銅扣,指尖在那行蠕動的小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眼底深處,兩枚血色的符文一閃而逝。
「我試試。」
話音未落,他沒再多說一個字,身影便徹底融入了碼頭更深的陰影里,彷佛從未出現過。
張玄轉身,走回臨時搭起的議事板前。
莫問錢早已等在那裡。
他蹲在地上,就著一盞微弱的靈火燈,將幾十份封存的原始貨單,與從商盟那邊弄來的扣押清單,一份份的對照。
他的腳下鋪滿了各種單據契書,算盤珠子在他袖子裡撥得飛快,發出細碎的聲響。
「會長,你看!不對!」
莫問錢忽然抬起頭,將兩張紙並排舉到張玄面前,聲音裡帶著壓抑的興奮。
「這是我們天河商會的原始出貨單,三百袋靈米,二十箱回春丹。」
他先指著一張。
「這是他們開的扣押單,上面寫的也是三百袋靈米,二十箱回春丹。」
張玄看著他,等著下文。
「可是!」
莫問錢又抓起另一份清單,重重拍在桌上。
「我查了他們貼在箱子上的封條編號和內部審查損耗,我們的靈米,入庫是三千袋,他們報上來的審查損耗,足足多了三百袋!還有傷藥,那二十箱,一箱都沒到七號倉區!」
他用筆尖在兩份清單的角落裡用力一點,指向同一個標註。
「這些多出來的東西,和被他們非法扣押的貨物,全部被記入了一個叫『黑潮轉運倉』的地方!」
莫問錢抬頭,眼神銳利如刀:
「我查了天河商盟所有的公開倉儲名錄,根本沒有這個倉!他們的帳,對不上了!」
這是鐵證!
侵吞,再做假帳掩蓋!
張玄點了點頭。
碼頭另一側,船外臨時搭建的棚區已經亮起了十幾盞燈。
林婉兒正指揮著幾名女修,將一箱備用藥材和幾十張空白的診療符,小心翼翼的搬到一處乾淨的桌上。
魏長生則在一旁,用幾塊碎靈石布下一個簡易的聚靈陣,勉強穩住幾個剛被挪出來、氣息不穩的重傷員。
一個穿著商盟醫師服飾的人,在一個夥計的帶領下湊了過來,臉上堆著假笑。
「林姑娘,這種粗活怎麼能讓你們來。我們執事派了個代管醫師過來,說是幫忙照看傷員,不如……」
林婉兒頭也沒抬。
「不必了,我們自己有人,自己照顧。」
她將手裡的傷員名冊往懷裡一收,讓監督席的人在診療點外迅速拉起了警戒線,拒絕了對方任何接觸傷員和名單的機會。
任何非互助會的成員,都不得靠近。
傷員的身份,一個都不能再泄露出去。
夜色漸深,空氣里的水汽更重了。
韓蒼的身影,再次無聲無息的出現在張玄身後。
他換了一身碼頭腳伕的粗布衣服,身上帶著一股咸腥、潮濕與淡淡的血腥氣。
「口令是『舊潮換新沙』。」
韓蒼的聲音嘶啞而低沉。
「七號碼頭,用的是血魂宗二十年前的舊暗語。他們有兩道防線,外倉是商盟的人,內倉是血魂宗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傷員會被送到水下的血鹽倉。倉頂,有三個築基修士坐鎮,輪流換防,用血鹽啟用陣紋。一個控倉門,一個控碼頭的陣旗,還有一個,連著鎖住我們靈舟的鐵鏈。」
三個築基修士!
這個防線,遠比想像的要嚴密。
張猛聽到這話,拳頭捏得發白,呼吸都重了幾分。
「會長,干他娘的!這幫狗娘養的,擺明了就沒想讓我們活!」
「不。」
張玄搖了搖頭。
他走到護道組眾人面前,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又帶著血性的臉。
「今天晚上,我們只做一件事,救人。」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的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只救人,不碰貨。所有行動,只按我們自己的三印貨單來,取回屬於我們的傷員,和被他們私吞的物資。商盟的任何東西,哪怕是一粒米,誰都不准碰!他們等著我們衝進去,好給我們扣一個暴亂劫倉的罪名。」
「所有參與行動的兄弟,入倉之前,把自己的副簽和留影石,都交給小石保管。在這上面留下自己的印記,並且錄下影像,證明我們只為拿回自己的東西。」
「一旦事不可為,立刻撤退,一個都不能少。」
這個決定,讓不少準備趁機搬空對方倉庫、補充損耗的護道組成員都愣住了。
搶回自己的東西,還要這麼束手束腳?
張猛也愣住了。
「會長,那些王八蛋的庫房就在眼前……我們就這麼看著?」
張玄搖了搖頭。
「我們是去救人,不是去當強盜。只要我們占著理,他們就沒辦法把罪名扣死在我們頭上。」
「聽會長的!」
張猛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他大步上前,從莫問錢手裡拿過一份空白副簽,狠狠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誰他娘的壞了規矩,老子第一個剁了他!」
眾人見狀,心裡那口氣雖然還憋著,但也不再多言,依次上前留下印記和影像。
他們信任張玄。
就在此時,七號倉區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商盟的護衛竟開始提前動手,將外倉的傷員,朝著更深處的內倉轉移!
張玄的洞玄靈眼瞬間開啟,視線穿透了厚重的石牆。
他看到內倉的地面上,刻畫著密密麻麻的血色陣紋,正連線著一道道上鎖的鐵柵欄。
那是一張巨大的鎖靈網,正在從上方緩緩降下!
傷員一旦被推入其中,體內原本就沒清除乾淨的舊傷,會被血鹽倉的煞氣徹底引燃,從血肉到神魂,都會被煉成血鹽的養料。
「他們撐不過半個時辰。」
張玄的聲音沉了下來,救援的時間,被大大縮短了。
來不及從正門沖了!
他的腦中,閃過之前在白石鎮百草堂發現的地下轉運井。
目光隨之落在了七號倉區側面,一個堆放廢棄貨箱的角落。
莫問錢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瞬間會意。
「這種碼頭倉庫,底下一定有廢棄的排水渠!」
一個計劃迅速成型。
「張猛。」
「在!」
張猛的眼睛亮了。
「你帶一半護道組的兄弟,去倉區正門,就說要核對卸貨清單,跟他們吵起來,動靜越大越好。」
「是!」
張猛咧嘴一笑,帶著人就沖了過去。
「問錢,韓蒼,跟我來。」
張玄帶著兩人,繞到倉庫側面那處堆滿廢棄木箱的角落。
他撥開厚厚的塵土與垃圾,露出一個生鏽的鐵柵欄。
一股混合著水鏽和血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三人沒有猶豫,撬開鐵柵欄,閃身鑽了進去。
「鐺——」
子夜的鐘聲,從碼頭的高塔上傳來,悠長而沉悶。
七號倉區的巨大石門緩緩開啟。
幾輛裝著傷員的木板車,在護衛的推搡下,正從內倉緩緩駛出,目標直指那片血光閃爍的鎖靈網。
倉區門口,張猛的怒吼聲和兵器碰撞聲已經響成一片,成功吸引了大部分守衛的注意。
而在他們腳下潮濕的暗渠中,張玄三人踩著濕滑的石階,已悄無聲息的抵近了鎖靈網下方的陣法節點。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味和靈石燃燒的氣味。
張玄從懷裡摸出那枚遍布裂紋的裁決牌,準備切斷陣法最薄弱的一處能量供應。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鎖靈網陣紋的瞬間。
嗡!
整個倉庫的陣紋,忽然逆向運轉!
還不等張玄做出反應,腳下原本昏暗的排水渠石壁上,忽然亮起了無數道血光。
那些光芒交織成網,一道血色光幕沖天而起,將他們來時的退路死死封鎖!
倉頂,三道強橫無匹的築基靈壓幾乎在同一時間狠狠壓了下來,同時鎖定了張玄。
他們被發現了。
一個冰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張玄,救人可以,先拿命來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