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根顫抖的手,將那份寫著「阿貴」的靈米,小心的推到隔壁床鋪前。
葉青嵐收回了目光,那支筆在卷宗上懸停了片刻,最終什麼也沒寫。
她轉身,看向臉色有些發白的張玄。
「他的貢獻點,我要查每一筆的來處。」
「應該的。」
張玄沒有替石根解釋一個字,只是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仙子請隨我來。」
他帶著葉青嵐,走進了那個由幾塊破木板和油布搭成的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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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子裡沒有藥味,只有一股陳舊木頭和草藥根莖混合的氣味。
十幾個身影正坐在各自的矮凳上忙碌著。
這裡被分成了三個區域。
最左邊,是石根這樣的老人。
他們面前擺著一堆根莖類的藥材,正藉著從棚頂破洞透進來的光,挑揀著什麼。
中間,是幾個面色灰敗,氣息不穩的雜役。
他們面前是成疊的木籤和副冊,正在低頭抄錄、核對。
最右邊,則是一些缺胳膊少腿的漢子。
正在修理鋤頭、木柄。
葉青嵐走到石根的工位前,莫問錢已經將一本冊子遞了過來。
「石根,本月修補農具十二件,貢獻點三分。這是記錄。」
葉青嵐接過冊子,隨手抽出一張木籤。
「乙三號鋤,修補記錄。」
「去藥田那邊核對。」
張玄對旁邊一名剛從渠里上來的藥農說:
「告訴仙子,這把鋤頭,你們收貨的時候,有沒有問題。」
那藥農趕緊點頭,帶著一名城衛軍的書吏跑向藥田。
葉青嵐沒有等結果,她看向石根面前那堆藥材。
「這是什麼?」
「藥材分揀。」
張玄回答。
「沈會長那邊收來的藥材,有些在路上受了潮,品相不好,需要人挑揀出來。按件計價,挑錯了,要扣錢。」
葉青嵐點點頭,從自己的儲物袋裡取出三小包用油紙包好的藥材。
她將三包藥材混入石根面前那堆未經分揀的原料里。
「挑出來。」
石根渾濁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他拿起一株藥材,先是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又用指甲掐開一點,看了看裡面的顏色。
片刻後,他從那堆藥材里,準確的揀出了兩包。
他把這兩包推到一邊,搖了搖頭。
「這兩包,水汽太重,芯子都軟了,只能當柴火燒。」
葉青嵐指著剩下的那一包。
「這包呢?」
「這包聞著沒事,但顏色不對。」
石根猶豫了一下,從旁邊的藥簍里,翻出一張魏長生留下的藥性簽。
「魏老說過,這種地龍根,干透了是土褐色,這根泛著青,怕是裡面有雜氣。」
他將第三包也退了回去。
葉青嵐在卷宗上寫下幾個字:藥材抽檢,三退三,核驗透過。
這時,核對農具的藥農和書吏跑了回來。
「仙子!藥田那邊都問過了,十二件農具,借用記錄和修補記錄都能對上!他們都說,石根師傅修的鋤頭,比原來還好用!」
葉青嵐點了點頭,又走向中間的抄錄區。
一個斷了一臂的雜役,正用僅剩的左手,費力的比對著兩本帳冊。
「仙子,我這裡……好像查到一筆重複的。」
他指著一本礦石運輸的副冊。
「車隊三組,前天申領了三十斤青紋木做車軸,昨天又領了一次。」
葉青嵐看向莫問錢。
莫問錢的算盤在袖子裡撥得飛快,片刻後,他從總帳里抽出一張憑條。
「沒錯,第二次的申領還沒入庫,幸好攔住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名雜役。
「劉三,記糾錯貢獻點半分。」
葉青嵐默默將這件事也記入了卷宗。
虛報貢獻,變相賑濟的嫌疑,已經解除了。
一群藥農圍了上來,為首的老孫頭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的開口。
「張會長,石根師傅他們的手藝,我們信得過。以後我們三十六戶的農具修補,能不能……就包給他們了?」
「就怕他們這人手,萬一交貨不及時……」
另一個藥農擔憂道。
張玄笑了。
「這活,接了。」
他看向所有藥農。
「從今天起,三個月內,礦棚修補的任何一件工具,如果遲了,或者用了兩天又壞了,互助會按市價,賠一個新的給你們。」
「這份擔保,我張玄簽,沈會長那邊做公證。」
一句話,給所有藥農吃下了定心丸。
「那敢情好!」
「就這麼定了!」
一份穩定的長期訂單,就這麼落在了這個不起眼的傷工棚里。
葉青嵐翻動著卷宗,忽然問:
「這些人,是不是都在張家上次礦難的傷員名單上?」
張玄點頭。
「是。他們被停發靈米很久了。」
「他們現在領的,比張家普通壯工的份例,還是少。」
張玄補充道:
「但我們按件計價,多勞多得。這個月的工價和退件率,我會讓人貼在外面,人人都能看。」
葉青嵐的筆在紙上落下最後一筆。
這時,一名藥農拿著一把剛修好的鐮刀走了過來,他將一張簽了字的驗收木籤交給石根。
石根拿著那張木籤,走到莫問錢那裡。
莫問錢核對後,遞給他一小袋靈米,還有一包治傷的藥膏。
「石根師傅,你的腿腳不便,這是你應得的。」
石根抱著靈米和藥膏,渾濁的眼睛裡,有了光。
葉青嵐看著這場交易,確認了貢獻點可以兌換真實的物資。
她最後問了一句:
「他們,需要終身留在互助會嗎?」
「隨時可以走。」
張玄回答:
「帳結清,人自由。」
就在調查即將結束時,一個瘦弱的身影擠開人群,衝進了棚子。
那是一個穿著林家雜役服飾的年輕姑娘,約莫十七八歲,臉上滿是焦急和不甘。
她把一個破布袋子,重重摔在地上。
袋子散開,一股發霉的酸味瀰漫開來,裡面全是黑乎乎的藥渣。
「我是林家外藥園的。」
她從懷裡掏出三張捏得發皺的份額副簽,舉到葉青嵐面前。
「我跟園子裡的男人干一樣的活,每天也是從天亮做到天黑。」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指著地上的藥渣。
「可為什麼,連續三年,我每個月到手的靈植份額,都只有他們的一半?換來的,就是這些連豬都不吃的爛東西!」
葉青嵐的目光,落在了那三張顏色深淺不一的副簽上。
她伸手接過,先看了看年份。
最新的這張字跡還算清晰。
她翻到第三年,也就是最早的那張副簽。
簽子的背面沾著一些黑色的藥渣粉末。
葉青嵐的指尖輕輕拂過。
粉末散去,一個模糊的、早已停用的陳舊印記,從紙張的紋路下慢慢顯現出來。
林家,翠竹藥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