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石沒有說話。
他捧著那本寫滿失敗的冊子,走下台,親手遞給了坐在第一排的趙家總管。
冊子很舊,帶著汗漬和灰塵,紙頁的邊角都卷了起來。
趙家總管嫌惡的皺了皺眉,終究還是接了過去。
「這上面,是我加入互助會之前的修煉記錄。」
「每天吐納了多久,靈氣在哪裡散掉的,那天吃了多少東西,都記著。」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記不清楚的,就空著。不敢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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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錢適時的走了出來,手裡是另一本厚厚的帳簿。
「這是張家旁支去年的靈米領用總帳。張小石,原張家雜役弟子,每月可領靈谷十二斤,不足普通弟子一半。此事,張家族老會可作證。」
他將帳簿同樣遞給了王錄事。
王錄事身後的城衛接過兩本冊子,開始逐條核對。
趙家總管翻著那本失敗記錄,臉上的嘲諷愈發明顯。
「停在鍊氣一層三年,不奇怪。這種資質,本就是廢物。」
「是。」
張小石坦然承認。
「我沒有修煉天賦,是廢物。」
他從懷裡拿出第二本冊子,這本新一些,但同樣寫滿了字。
「這是張會長教我三步法之後,前七天的記錄。」
他把自己當初加入互助會後修煉突破的事,一點點說了出來。
那些不了解張小石的散修們,越聽眼睛瞪得越大。
「夠了!」
林家管事不耐煩的打斷他。
「誰知道你是不是天生有什麼特殊體質,在這裡演戲給我們看!」
這話一出,立刻有人附和。
王錄事抬起頭,目光落在張小石身上。
「把測靈石拿上來。」
他沒用貨站準備的,而是讓身後的城衛取來了一塊黑色的測靈石。
這是城主府的制式法器,杜絕了任何作假的可能。
「手放上去。」
王錄事的聲音沒有情緒。
張小石依言走上前,將手掌按在了冰涼的石面上。
下一刻,三道微弱的光芒,在石頭表面亮起。
木青色,水藍色,土黃色。
三色光芒駁雜不清,黯淡無光,正是最典型的三系雜靈根資質。
林家一位懂行的旁聽者被請上前,仔細檢查了石面,又退了回去,對著林管事搖了搖頭。
王錄事收回測靈石,在自己的文書上記下了一筆。
「資質復驗,無誤。」
簡單的六個字,像一記耳光,抽在了七大家族所有人的臉上。
張小石沒有停下。
他在眾人面前盤膝坐下,開始按照他剛剛描述的步驟,進行吐納。
他的動作緩慢、笨拙,甚至有些可笑。
但所有人都看得清楚,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停頓,都和他那本冊子上記錄的糾錯步驟一模一樣。
片刻後,他睜開眼,對著面前的一個測靈砂盤,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一口靈氣,在砂盤上留下了幾道清晰而穩定的痕跡,久久沒有消散。
王錄事一步上前,手掌搭在了張小石的後心。
片刻,他鬆開手,對著全場宣布。
「鍊氣二層巔峰。靈力穩固,無外力催發痕跡。」
貨站內,一片寂靜。
那些散修的眼神,從懷疑,變成了震驚。
又從震驚,慢慢化為了某種渴望。
如果一個公認的廢物,修為停滯整整三年,都能靠這種法子達到鍊氣二層巔峰……
那自己呢?
就在會場氣氛將要被點燃時,張小石又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動作。
他從懷裡,掏出了兩張寫著字的賠付單據。
「這個法子,不能保證你一定成功。」
他將單據高高舉起。
「這是我兩次嘗試衝擊鍊氣三層失敗的記錄。」
「第一次,心態急躁,導致靈力反噬,經脈受損。魏老為我診治,互助會賠付療傷草藥兩株。」
「第二次,準備不足,強行沖關,舊傷復發。按規矩,自負責任,但互助會仍補助了我三斤靈米,並讓我停練反思。」
他把那兩張有些丟人的單據,交給了莫問錢。
「我們不刪掉失敗的記錄。因為每一次失敗,都能讓下一個人,少走一步錯路。」
這番話,比任何成功的展示,都更有力量。
它證明了互助會的核心,不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奇蹟。
而是一個可以記錄、可以糾錯、可以坦然面對失敗的體系。
「假的!都是假的!」
趙家總管像是被踩了尾巴,猛的站了起來。
他隨手指向張小石那本失敗記錄冊里的一頁。
「這裡!兩個月前!你說你當天只領到半份靈谷,飢腸轆轆,去張家管事那裡討了一份暖胃散!我要看這一天所有的證據!」
他這是在雞蛋裡挑骨頭,想證明這些記錄都是事後編造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莫問錢。
要核對兩個月前,一個雜役的一件小事,這怎麼可能?
莫問錢沒有說話,默默的從身後的帳冊里抽出了兩本。
「張家當日灶房靈谷發放副冊,戊字六十二號,張小石,實領六斤,有他自己的畫押。」
「張家管事當日記錄,第十七條,為一個腹中發寒的張家小子,開了一包暖胃散,未收費,但記了藥材損耗。」
兩份來自不同地方的記錄,時間、事件、人物,完全對得上。
一個完美的閉環。
趙家總管的臉沒了血色,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再也沒有人質疑了。
會場中,那些同樣是雜靈根,同樣在底層掙扎的少年們,眼睛裡燃起了火焰。
他們沖向了發放清單的桌子。
「給我一份!」
「我也要!記上我的名字!」
「我叫宋文,我卡在鍊氣一層四年了!」
張玄的識海里,系統的提示音清晰無比。
【有效認同人數,九百九十九人。】
【距離開啟「城級氣運場」,還差1人。】
就差一個!
可就在這時,人群後方,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響了起來。
「一個年輕人的運氣罷了。對我們這些修行路走到頭的老傢伙,有什麼用?」
眾人回頭,看見一個滿臉風霜的老散修,正不屑的搖著頭。
沒等張玄開口,魏長生提著他那個舊藥箱走上了台。
他沒去看那個老散修,而是從藥箱夾層里摸出了一張熏得焦黃的舊傷單。
他將那張舊傷單,輕輕壓在了張小石那些記錄的旁邊。
「王錄事。」
魏長生對著主座上的官員,深深一揖。
「在看這個孩子的成功之前,煩請您,先驗一驗我這八年的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