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問錢眯起眼睛，換了個角度。
在燈火的映照下，八道被利器刮去的家族私記，正沿著粗糙的紙紋一點點浮現出模糊的輪廓。
「庚字，一百零八號。」
他用指尖，在那串編號上輕輕拂過。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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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問錢抬起頭，看向張玄和三位族老。
「庚字，代表產業類別。但一百零八，在咱們張家的舊帳里，從未單獨用過。」
他將那張黑契拿到自己那堆帳冊前，抽出其中一本翻開。
「舊制里，百位代表年份，個位代表分帳次序。這中間，少了一個十位數，也就是具體的帳冊卷宗號。」
「只有一個可能，記錄這筆產業的原帳，那一整頁，都被人抽走了。」
大族老臉色一沉，這跟死無對證沒什麼區別。
張玄卻很平靜。
他指了指那枚烏鐵印。
「莫先生，我爹娘留下的八個字，還記得嗎？」
「若我不歸，先查內帳。」
莫問錢脫口而出，他隨即反應過來，立刻翻開另一本記錄著張家大事的年記。
他手指飛快划過，最後停在某一頁。
「父親接管族務的那一年，正是家族啟用百位記年的第九年！」
內帳！
年份對上了！
這張海以為撕掉了最關鍵的一頁。
卻沒想到，張玄父母留下的線索，正好指向了這消失的一年。
張九峰一直閉著的眼睛，此刻睜開了。
他拄著烏木杖，緩緩開口。
「去族譜閣，將十七年前的青雲城舊輿圖取來。」
很快，一幅泛黃的獸皮地圖被四名親衛抬進了祖堂。
莫問錢幾乎是撲了上去。
他拿著黑契，對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註，一個一個的找。
他的手指，最後停在了城南棚戶區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個位置，張玄、張小石，甚至魏長生都無比熟悉。
「城南，公議庫。」
張小石低撥出聲。
「那不是咱們互助會最早盤下的那個廢棄倉庫嗎？」
地圖上，那個位置的旁邊，用極小的硃砂小字，標註著一串編號。
庚字，一百零八號。
一模一樣。
「公議庫……」
三族老喃喃自語。
「我好像聽家裡的老人提過，說那是幾十年前，城裡幾大家族為了方便管理城南那些散修，共同設立的一個地方。」
「負責收取那些沒根底的散修的攤位費，還有靈米、藥材的轉運抽成。」
話音剛落，虎哥帶著人從外面快步走了進來。
他滿頭是汗，手裡捧著一個油布包。
「張導師！找到了！」
他把布包開啟，裡面是三張又黃又脆的紙片。
「我在城南一個老攤主裝雜物的木箱底下找到的！他說這是他爹當年交攤位費的票據，一直墊著箱底。」
莫問錢立刻接過那三張幾乎要碎裂的紙片。
紙片的一角，壓著一個模糊的印記。
庚字，一百零八號。
票據上寫得清楚，每售出十斤靈谷，需上繳一斤入公議庫。
不等眾人反應，魏長生也從自己的藥箱夾層里，翻出了一張陳舊的過路憑據。
「我早年剛來青雲城，也擺過攤，賣些不值錢的草藥。這是當時一個管事開給我的，說有了這個，藥材才能在城南的巷子裡賣。」
憑據上，同樣的編號，同樣的抽成規矩。
每十株草藥，抽走一株。
人證物證，在這一刻嚴絲合縫。
莫問錢回到他的算盤前。
噼里啪啦。
算盤珠子撞擊的聲音，在落針可聞的祖堂里，顯得格外刺耳。
片刻後，他停了下來。
「按這個抽成算，城南散修區每年流向這個公議庫的靈米、藥材、攤租，折合下來，接近一千塊下品靈石。」
嘶。
院子裡傳來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一千塊下品靈石！
張家半年的總產出，也不過這個數。
莫問錢將那張黑契推到眾人面前。
「現在清楚了。張海用這筆巨額收益里屬於張家的那一份，從北河行手裡，換了十二名鍊氣後期的護衛。」
他這是在賣祖產，賣一筆從未上過張家總帳的，黑產！
張九峰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他沉默了許久，手中的烏木杖在地上重重一頓。
「開祖輩封存櫃。」
三位族老渾身一震。
「老祖，那裡面可都是歷代先祖的私帳，一旦開啟，若是查出……」
「查！」
張九峰的聲音不容置疑。
「我張家就算要承擔追繳的罵名，也得把這筆爛帳算清楚！我倒要看看，除了張海，還有誰把手伸進了這個黑窟窿！」
封存櫃被開啟。
裡面依舊沒有那張被撕走的帳頁。
莫問錢有些失望，但他很快就在柜子最深處，發現了一個黑漆木盒。
盒子裡沒有帳冊，只有八根長短一致的烏木籤。
「輪值簽。」
莫問錢拿起一根木籤。
「這是當年八家輪流去公議庫收帳的憑證。」
他將八根木籤，並排放在桌上。
然後，他拿起那張黑契，湊到燈下。
那八道被刮去的私記輪廓，雖然模糊，但長短、間隔的順序，卻清清楚楚。
莫問錢將烏木籤按照黑契上私記的順序，一一排列。
順序，完全吻合。
「張海刮去了名字，卻保留了分帳的順序。」
張玄看著那八根木籤，笑了。
「他這是怕自己分錯了帳，得罪其他幾家。」
「虎哥。」
張玄轉頭。
「在！」
「你帶人，再去一趟城南。拿著這八根簽子，找那些上了年紀的老攤主。」
張玄的聲音壓得很低。
「什麼都別說，只問他們，記不記得當年是哪幾家人來收錢，穿什麼衣服，用什麼印記。」
張虎領命而去。
一個時辰後，七個名字，被送回了祖堂。
「城東林家，穿青布衫，用的是翠竹印。」
「城北趙家，穿灰麻衣，用的是圓環印。」
「孫家、陳家、吳家、何家、顧家……」
七個名字，加上張家，正好八席。
莫問錢取來一張新的青雲城輿圖，將這八大家族的印記逐個拓印在圖上。
一張無形的巨網，瞬間成型。
它覆蓋了散修區六成的攤位，和四條最重要的物資供貨商路。
張玄看著那張圖，終於明白了。
他父母當年查的，根本不止是張家的內帳。
而是這張由青雲城八大家族共同編織，壓在所有底層散修頭上的吸血網。
「把張海帶過來。」
張九峰的聲音，透著徹骨的寒意。
片刻之後，換上囚衣的張海被兩名親衛押進了祖堂。
他看到了桌上那張畫滿了印記的地圖，看到了那八根烏木籤。
他沒有驚慌，反而露出古怪的笑意。
他看著張玄，慢悠悠的開口。
「你以為，翻出這張紙你就贏了？」
「這張帳，是八家的。我倒了，你覺得那七家會讓你公開這份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