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對岸就是以後要蓋白馬莊園的那塊地。
不過現在還什麼都看不出來,滿山遍野種的都是高粱,穗子已經泛青了。
遠遠地,羅毅往柳林深處瞅了瞅,確實有座土坯壘的草房子。
土牆外面圍了一圈藍漆的舊彩鋼片,這兒一塊那兒一塊拼起來的,有些縫大得很,風一吹肯定往裡灌。
屋頂鋪的是去年河邊割的蘆葦,編成草搭子蓋上去的。
草房旁邊,用柳樹樁子支了個塑膠棚,棚底下堆得滿滿當當,全是些破爛瓶子、廢紙殼子、雜七雜八的垃圾。
棚邊上有個老婆婆,頭髮花白,看著六十多了,左腿明顯瘸著,走路一歪一歪的。
她正蹲在那兒翻那些垃圾,把能賣錢的挑出來。
背弓得厲害,彎腰的時候,胸口恨不得都要貼到膝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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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一會兒就咳幾聲,聽著嗓子裡頭呼嚕呼嚕的。
塑膠棚旁邊那棵大柳樹底下,拴了條大黃狗。
沒什麼精神,趴在地上,腦袋擱在爪子上,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小羅大叔年輕時候也是吃過苦、摔打過來的人,算不上多厲害,但好歹也扛過事兒。
可越是自己吃過苦的,越看不得別人遭罪。
看著眼前這一幕,他心裡頭真不是滋味,堵得慌。
聽唐溪悅提過,這樊婆婆年輕時候受了不小刺激,精神上時好時壞的,不太穩定。
可唯獨對小悅兒那是掏心窩子的好,好得沒話說。
羅毅不自覺地把車速放慢了,眼睛看著後視鏡里那個佝僂的背影,眼眶一下子就熱了,鼻子也有點發酸。
大路邊上,有一條土路,窄是窄了點,但平時那種人力三輪貨車能走。
羅毅目測了一下,教練車兩邊蹭著草,應該勉強過得去。
他沒多想,就把方向盤一打,拐了上去。
可車剛上土路沒走幾步,他就覺著哪兒不太對勁。
後視鏡里,大路上遠遠地過來了四輛機車,那樣子挺拉風,看著有點像哈雷。
但憑經驗他知道,是國內造的那種,高仿的。
不過那排氣管子的動靜可真不小,嗚轟轟地響,嗓門大得很,聽著倒是挺唬人。
騎車的四個小伙子,看著都二十出頭,一個比一個頭髮長。
穿得花里胡哨的,顏色搭得亂七八糟,一看就不是什麼安分的主兒。
頭一輛車上就騎手一個人,後面三輛,每輛後頭都載了個年輕姑娘。
那些姑娘看著更小,也就十八九歲,頭髮染得五顏六色的,耳朵上吊著長墜子,臉上還化了妝。
穿得也少,胳膊白花花的露在外頭,腿也長,就那麼叉著腿側坐在后座上。
兩隻手死死摟著前面騎手的腰,整個人都貼上去,胸口恨不得擠成一張紙。
幾輛機車開得飛快,迎著河風一路飆過來,風把頭髮吹得滿天飛,那叫一個招搖。
那邊塑膠棚里的樊婆婆一聽見機車的轟隆聲,猛地抬起頭來,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她趕緊拄起旁邊的拐棍,從棚子裡鑽出來,繞開那間草房,一瘸一拐地往河邊方向趕。
一邊走,一邊扯著嗓子喊:「小悅兒,快回來,小悅兒——」
聲音裡頭全是著急,還夾著一陣陣的咳嗽,咳得氣都喘不勻。
河風吹過來,她那本來就弓得厲害的背,顯得更彎了。
整個人縮成一團,走一步晃一下,看著就跟隨時要倒下去似的,真叫人揪心。
羅毅腦子一轉,立馬就明白了。
媽賣批,這不叫冤家路窄叫什麼?
這四個騎機車的毛頭小子,不是孟郝袁杜那四個混帳少爺,他羅毅上輩子那幾十年就白活了。
他偏頭瞄了一眼後視鏡,四個人果然正往這邊衝過來,看方向就是沖著唐溪悅家裡去的。
可偏偏他這輛教練車擋在土路中間,把道給堵死了。
打頭那個張嘴就吼:「媽賣批,哪來的破教練車?給老子滾開!」
小羅大叔眉頭一皺,心裡門兒清。
這嗓門,這做派,百分百是孟哲那小子。
另外三個後頭都帶著妞兒,就孟哲一個人騎空車。
這時候他正饞小悅兒呢,哪顧得上帶別人。
這幾個人家裡頭都有倆臭錢,整天遊手好閒,街面上橫著走的主兒。
除了打架、喝酒、看錄影、泡網咖,最上心的就是到處撩姑娘。
青春本身沒什麼錯,可身上那股沒邊沒沿的荷爾蒙沒人管著,就全跑偏了。
孟哲剛吼完,後頭又有人跟著嚷嚷:「聽見哲鍋說話沒?趕緊讓道!」
「媽的,找抽是不是?」
「知不知道這地盤誰說了算?媽的……哎,他還敢往前開?」
「兄弟們,跟上他!」
羅毅壓根沒搭理,一腳油門踩下去,教練車猛地往前躥,朝著唐溪悅家那個方向衝過去。
起步那一下,後輪捲起來的土渣子噼里啪啦地往後飛,正正好好糊了孟哲一臉一身。
後視鏡里看得清清楚楚,那小子本來還有幾分小帥的臉,一下子灰撲撲的。
頭髮上、眉毛上、嘴裡全是土,狼狽得不行。
媽賣批,來啊,跟著吃灰吧!
車屁股後面,黃土揚起來漫天都是,濃濃的,滾滾的,跟起了一層黃霧似的。
孟哲被嗆得連吐了好幾口嘴裡的泥,破口大罵:「狗雜種,今天你是找死!兄弟們,給我弄死他!」
後頭有人喊:「哲鍋,灰太大了,從河邊那邊繞過去吧?」
還有個女聲跟著叫:「是呀哲鍋,好大的灰啊,我們頭髮剛做的,衣服也才買的呀!」
「行!河邊繞過去,今天不弄死他我不姓孟!」
孟哲氣得臉都綠了,一擰油門調轉車頭,帶著身後三個死黨順著大路又往前騎了一段。
到了橋頭那兒一拐彎,順著河灘邊的土路繞了過去,直撲那片大柳林。
這麼走確實聰明,正好避開了那片比人還高的野草地,不然車都扎不進去。
羅毅這邊油門踩得狠,教練車晃晃悠悠地很快就飆到了地方。
大柳樹底下那條大黃狗一下子來了精神,原本蔫頭耷腦地趴著,這會兒猛地站起來,沖著車子一頓狂叫,嗓門大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