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牧的心情有些複雜，他一方面能夠理解為人父母的心情，一方面，他不可能因為溫糯檸家人的威脅恐嚇甚至惡語相向他們低頭，聽他們的不跟她相處。
蘇牧深呼吸，做好了心理準備，反正不管對方說什麼，他都會禮貌回應免得溫糯檸為難。
蘇牧開始在對話框裡輸入文字。
雖然大概猜到對方加好友的目的，但蘇牧還是決定禮貌的打招呼，他之前沒有過相似的經歷，對話框裡的文字寫了又刪，刪了又寫。
蘇牧頭疼，他自認為是個善於溝通的人，但今天卻有些詞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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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是溫糯檸的媽媽，突然加你有些冒昧，我很高興糯糯可以和你成為朋友。】
一段文字突然出現在了聊天頁面里。
蘇牧愣了一下。
很高興糯糯和他成為朋友？
蘇牧把這句話仔細讀了兩遍，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他趕緊回消息。
【阿姨您好，糯糯是一個很單純，很聰明的女孩，我也很高興可以在節目裡成為她的朋友。】
幾乎是下一秒。
【我希望的是，不僅在節目裡，你們都可以成為朋友。】
如果說上一條，蘇牧覺得是對方有涵養的客套話，這一條就真的太讓他震驚和意外了。
蘇牧公開的身份就是一個兼職外賣員，溫糯檸在節目裡的各種優待，足以證明她父母的身份，一個參加節目沒有任何目的，只是為了好玩，蘇牧猜測很可能她就是節目最大金主的女兒。
就算蘇牧是兼職外賣員，還有主業，還在節目裡唱了兩首歌，看起來很有人氣。
但是溫糯檸父母這樣的人，怎麼可能看得上，他這樣複雜又不那麼光線的身份。
都說不能有職業偏見，那是針對普通人。真正上流社會別說底層牛馬了，就是在普通人眼裡光鮮亮麗的大明星，他們也是看不上了的。
他在以前的世界，在娛樂圈混了十幾年，按照他的經驗，像溫糯檸這樣在節目中有如此特權的，只能是最大的金主家的孩子。
蘇牧本人當然不會向權貴低頭，不會因為對方一句話就跟溫糯檸斷了聯繫，他和溫糯檸成為朋友，只取決於溫糯檸本人的態度。
但是他能理解為人父母的心情，普通家庭，甚至都就讓家裡的孩子不和學習不好，愛闖禍的孩子玩，何況是巨富家庭。
他們怎麼可能自己的寶貝女兒和一個窮的叮噹響的外賣員為伍呢。
但對方就真的這麼做了。
而且從言語中，蘇牧可以看出，對方是真誠而且完全沒有架子的。
蘇牧趕緊在對話框裡編輯文字。
他覺得自己應該馬上表態，表示禮貌和對對方的尊敬。
【那是當然，糯糯是我的好朋友，無論節目裡還是節目外。】
蘇牧發完那條消息之後，沈清那邊沒有馬上回復。對話框頂上偶爾閃過「對方正在輸入」，又消失，再出現，又消失。蘇牧握著手機，安靜地等著。
大約過了兩分鐘，消息跳了出來。
【蘇牧，阿姨跟你說幾句心裡話，這麼晚了，可能有些打擾你休息。】
蘇牧坐直了身體，打字：【沒事，您說，我聽著。】
屏幕那頭的輸入狀態持續了很久。
蘇牧能感覺到對方在斟酌措辭，他不知道糯糯母親後面要說什麼話，但他隱約的能感受到，這些話的重量。
一大段文字出現在聊天頁面。
【糯糯五歲的時候，被診斷出輕微自閉症。那段時間，她不再跟任何人說話，不會笑，甚至躲著我們。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關就是十幾個小時。我和她爸爸想盡了辦法，帶她看過很多醫生，但都沒有任何效果。糯糯和其他患者不一樣，她很聰明，不鬧也不發脾氣，可以正常上學，只是不再跟這個世界交流了。】
沈清的文字很平靜，仿佛在說已經過去很久的事情。
蘇牧的心漸漸的提了起來，表情也變得凝重。
【她從小到大，沒有交過任何朋友，每次看到她一個人呆在家裡，孤孤單單的做著自己的事情，真的很心痛。蘇牧，你是她第一個主動交的朋友，也是唯一一個。】
蘇牧盯著幾段文字很久，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他以前只覺得溫糯檸單純、直率、聰明又有點小驕傲，像一隻被保護得很好的小兔子。
他以為她只是內向或者家庭環境特殊，父母社會地位太高，高處不勝寒，所以朋友少。他從來沒有往「自閉症」這個方向想過。
可沈清的話讓他忽然間把這幾天接觸的記憶碎片拼在了一起，突然就明白了。
蘇牧握著手機，指節微微收緊。
沈清又發來一條：【但現在，我看到她笑了。她在海邊盪鞦韆的時候笑，吃你做的蛋炒飯的時候笑，她還會主動跟人說話了。她願意走出走出自己的世界，願意跟你一起做餅乾，願意拍視頻發抖音。這些都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作為一個母親，我真的很感謝你，蘇牧。謝謝你能成為糯糯的朋友。】
蘇牧看著屏幕上的文字，沉默了很久。
他活了兩輩子，見過太多虛偽的客套和場面話，但他能感覺到沈清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誠的。
她沒有試探，沒有威脅，沒有高高在上的施壓，只是以一個母親的身份，把最脆弱的部分展現出來。
蘇牧在對話框裡打了一段話，又刪掉了。又打了一段，又刪掉了。
最後他只發了一句：【阿姨，您放心。糯糯是我最好的朋友，這句話在節目裡說過，節目外也一樣。我會一直照顧她。】
十五分鐘後。
蘇牧把手機放在枕邊，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過了很久，他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他來到這個世界，第一次失眠了。
......
第二天早上，蘇牧比平時醒得更早。
他洗漱完換好衣服出門的時候，天邊才剛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他沒有往心動大廳走，而是直接拐上了通往溫糯檸住處的那條小路。
他在樓下站定，抬頭看著二樓。
窗簾還是拉著的，門也緊閉著，一切都跟昨天早上一樣。
但蘇牧知道，他今天站在這裡的心情，跟昨天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昨天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早上會走到了溫糯檸住處的樓下。
但今天是他主動走過來的，他從踏出男生宿舍的那一刻，就清楚知道自己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