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內普沒有立刻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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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從阿萊斯特的臉上移開，落在門框的邊緣，落在走廊里那盞昏暗的壁燈上，落在某個沒有焦點的方向。
腦子裡那些東西在翻湧，像是一鍋被攪動的魔藥，所有沉澱了很久的碎片全部浮了上來。
他之前早就懷疑過。不止一次。
阿萊斯特和格溫那些重合的習慣，他全都注意到了。
他全都記得。
可他每一次都告訴自己，那是巧合。
那是他太多疑。那是他看錯了。
他告訴自己，他在疑神疑鬼，他告訴自己，如果再多疑下去——阿萊斯特會離開他。
他在心裡一遍一遍地把那些碎片往下按，按到看不見的地方，按到他自己都快要相信那些真的只是巧合。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
他是懷疑了太多次，又被他自己壓下去太多次。
每一次他幾乎要觸碰到那個答案，阿萊斯特就會用某種方式讓他打消疑慮，一個無辜的眼神，一句坦然的回應，一個恰到好處的茫然。
然後斯內普就會對自己說：看，你又在疑神疑鬼了。你差點因為自己的多疑，毀掉唯一一個還願意待在你身邊的人。
他幾乎是靠著「相信阿萊斯特」這件事來證明自己還沒有被過去毀掉。
證明他還能信任一個人。
而現在——
「那你現在，」斯內普說，聲音前所未有的輕，「又為什麼要讓我知道呢。」
阿萊斯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看著我被你耍得團團轉——」
阿萊斯特猛地睜大眼。
「我不是——」
他的話被打斷了。
「你現在又站在這裡！輕描淡寫地告訴我，我所有的懷疑都是對的。」
斯內普終於抬起眼。
那雙黑色的眼睛看著阿萊斯特，瞳孔里映著走廊那盞昏暗的壁燈，深得什麼也讀不出來。
「所以，」斯內普說，聲音里什麼情緒都沒有，像一把剛剛出鞘的、還沒有落下的刀，
「這一切都是你設計好的，對嗎。」
阿萊斯特的呼吸停了一拍。
「從最開始。」
斯內普的聲音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落下來。
「翻倒巷、木鳥、魔藥間。」
他頓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聲音扎到了，「從最開始。你從最開始就在——」
他沒有說完。
「不是——」
「包括那些。」
斯內普打斷了他。
他的目光掃過阿萊斯特的臉，從上到下，像在辨認一個陌生人。
「那些在廚房裡給我做飯的時候。那些在魔藥間裡湊近我的時候。那些抱著枕頭站在我門口的時候。」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輕到幾乎只剩氣聲。
「還有你說的那些荒謬的情話。」
「全部。」
走廊里很安靜。安靜到可以聽見窗外的風聲，和兩個人在沉默里越來越重的呼吸。
「都是你設計好的。」
阿萊斯特站在門外。
他的嘴唇緊抿，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但一滴都沒有掉下來。
他想說不是。
可他張不開嘴。
因為有一部分，斯內普說對了。
最開始的時候，他確實是帶著目的靠近的。
格溫那個身份從誕生起就是為了方便行事，而阿萊斯特這個學生身份，最初也只是順水推舟。
他和斯內普的每一次接觸，每一次試探，確實都有計算的成分。
他知道該在什麼時候示弱，什麼時候後退，什麼時候用那種無辜的眼神，什麼時候用那種固執的語氣。
可那些計算，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
他不知道是哪一天開始的。
也許是斯內普第一次在禁林里擋在他身前的時候。也許是那個冬天，斯內普把毛衣扔給他、別過臉去不看他的時候。
也許是某一次深夜，他抱著枕頭站在門口，斯內普沉默了兩秒，又側開身子讓他進去的時候。
那些計算還在，可計算底下的目的，早就不是原來的那些了。
他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一個局，可後來——他把自己也困進去了。
「西弗勒斯。」
阿萊斯特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一點磨出來的。「最開始……是有一些。」
他抬起頭，看著斯內普。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水光，可沒有掉下來。
他在逼自己看著斯內普說下去。
「但後來，我不是為了那個。」
斯內普的目光停在他臉上。
很靜，像一面結了冰的湖。
他沒有立刻接話。他只是看著阿萊斯特，看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他扯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淺，幾乎看不出來。
「哪一部分不是。」
他問，聲音很輕。
「哪一天你是真的，哪一天你是假的，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你——告訴我。」
阿萊斯特的嘴唇動了動。
他答不上來。
因為連他自己都分不清。
他記不清是哪一天開始，他做的那些事不再是為了接近斯內普，而是因為想做。
他也記不清是哪一天開始，那些話不再是為了讓斯內普放下防備，而是因為不說就堵得慌。
他只知道有那樣一天，可他說不出是哪一天。
斯內普看著他的沉默。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目光收了回去。
「格溫。」斯內普說，「阿萊斯特。」
他抬起眼。那雙黑色的眼睛終於看向阿萊斯特。門縫裡的光落進他的瞳孔里，映出某種很深的、已經被壓到底部的失望。
「你從頭到尾都在用一個身份跟我相處，用另一個身份看我的反應。你在旁邊看著我一點一點信任你，一點一點放下防備，一點一點——」
他的聲音忽然停住了。
「你把我當什麼了。」
阿萊斯特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用力地、緩慢地擰了一下。
然後斯內普動了。
他抬起左手，那枚隱形的戒指貼著他的指根。他的手指在戒圈上停了一瞬。
阿萊斯特的呼吸停了。
斯內普緩緩地將它從無名指上褪了下來。
那枚戒指在他掌心裡現出原形。銀白的戒圈，暗色的寶石，在走廊那盞昏黃的燈下閃著微弱的光。
斯內普低頭看了它一眼。
只有一眼。
接著，他把戒指舉到阿萊斯特面前，手指一松。
「還給你。」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幾乎沒有任何起伏。
戒指落進阿萊斯特的掌心裡。
很輕。輕到幾乎沒有重量。
可它落下來的時候，阿萊斯特覺得手心像接住了一塊鉛。
斯內普已經重新看向了他。
那雙黑色的眼睛很深，深到什麼都讀不出來。可在那片深底下，阿萊斯特看見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道曾經向他展示的傷疤，沒有癒合，只是被重新藏起來了。
「……我累了，阿萊斯特。」
阿萊斯特的嘴唇動了。
「西弗勒斯——」
斯內普沒有看他。
他站在門後，手還抵在阿萊斯特的胸口上，目光卻偏過去，落在走廊某個沒有焦點的方向。
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萊斯特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斯內普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很輕，卻又很沙啞。
「別再讓我看到你了。」
阿萊斯特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他的嘴唇動了幾下，想說點什麼。
可他看著斯內普的臉，只覺得有什麼東西，被他親手打碎了。
「……對不起。」
阿萊斯特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話。
然而斯內普沒有看他，他用力推了一下。
阿萊斯特退了一步。
門在他面前合上了——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