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爐的火焰猝然亮了一下。
從破釜酒吧的壁爐里走出來時,西弗勒斯·斯內普的袍角還沾著那裡特有的氣味——陳年麥酒、燃燒的柴薪,還有一種混雜著煙塵與潮濕的、屬於對角巷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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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抖了抖長袍,那陣味道便隨著火星一同散落在霍格沃茨地窖的石板地上。
石壁上燈正亮著幾盞,昏黃的光線沿著冰涼的牆面流淌下來,將一整排玻璃瓶里的魔藥映成流動的色塊。
斯內普站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才讓自己終於完全脫離飛路粉帶來的那種眩暈感。
他的太陽穴隱隱跳動著,但他強迫自己無視了這種感覺,走向了工作檯。
那些坩堝、燒杯、水晶瓶都還保持著原樣,只是——
工作檯旁邊站著一個人。
阿萊斯特正靠在石台邊緣,手裡握著一隻裝了液體的燒瓶,似乎正在觀察裡面沉澱物的變化。
聽到壁爐的響動,他猛然抬起頭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先是驚喜地亮了一下。
「教授!」
但緊接著,當他看到斯內普身上尚未散盡的、帶著煙塵的氣息時,那點光亮便凝成了困惑。
「您去對角巷了?」
他輕聲問,放下燒瓶,繞過工作檯朝他走來。
斯內普微微頷首,嘴角僵硬地抿著。
他不想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任由地窖里的暖氣裹住他冰冷的肩背。
破釜酒吧的火焰再怎麼旺,也暖不了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冷意。
阿萊斯特走近了。
他的目光從斯內普的面容上滑過,眉頭微微皺起。「您看起來臉色不太好……」
斯內普垂著眼,沒應聲。
年輕男巫的手已經伸了過來,輕柔地搭在他肩頭,將那件厚重的黑色外袍解了下來。
斯內普沒有阻止,只是任由對方動作。
阿萊斯特的動作很輕,像在對待一件珍寶,他的指腹微微擦過斯內普的肩膀,臉上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擔心。
年輕男巫把外袍掛在旁邊的架子上,轉回身來,手掌順勢搭上斯內普的肩側,指尖微微收緊。
「是出什麼事了嗎?」
斯內普抬眼看了看他。
那雙黑色的眼睛裡什麼都有——有疲憊,有不解,有被什麼東西壓得沉甸甸的澀意——卻唯獨沒有要開口解釋的意思。
他只是在看過學徒一眼後,便將視線移開了,隨意落在了牆上的某處。
阿萊斯特抿了抿唇。
他不再追問,只是輕輕攬住斯內普的肩膀,引著他朝臥室的方向走去。
學徒的手掌隔著薄薄的布料貼著他的後背,傳來的溫度讓人有些恍惚。
「您看起來需要休息一下。」
阿萊斯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什麼似的。直到到了臥室門口,他停住了腳步,側過頭看向黑袍男人。
「剩下的事我來辦就好……」
門被輕輕帶上了。
鎖扣咬合時發出極其細微的一聲「咔嗒」,隨即是學徒的腳步聲遠去。
斯內普獨自站在臥室中央。
床鋪整理得很齊整,深色的被褥上沒有任何褶皺,他盯著那張床看了很久,直到視線里的輪廓開始發虛。
他躺了下去。
床鋪很軟,被褥帶著一種屬於霍格沃茨地窖特有的、略微陰涼的氣息。
但他的周身,卻又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是格溫放在這裡的那個鍊金物件散發出來的,他能感覺到。
斯內普閉上眼。
他的腦子太亂了,各種畫面像是碎片一樣交疊、模糊、又忽然清晰。
對角巷的喧囂。
那個年輕男巫聽到他那些話時,眼裡一閃而過的受傷。
還有那個始終無法告訴他的答案。
他側過身,將臉埋進枕頭裡。
他的呼吸逐漸平緩了下去。
……
等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色已經全然暗了下來。
臥室角落裡那隻時鐘忠實地用指針告訴他,已經過了傍晚。
床頭柜上亮著一盞燈。
那是只小巧的長盞檯燈,燈罩是半透明的材質,被裡面的暖光一照,便散發出一圈柔和而朦朧的光暈。
光線從燈罩的孔隙里漏出來,在牆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一小片星光。
斯內普緩緩坐起身子,看著那盞燈。
溫暖,卻又朦朧,不可接近。
他揉了揉太陽穴,大腦依舊有些昏沉。
厚重的黑袍被阿萊斯特掛在外間了,他隨手拿起搭在床尾的一件深色便袍披上,起身往外走。
地窖里亮著燈。
火光從壁爐里吐出來,將整間屋子籠進一種安穩的暖黃色調里。
阿萊斯特坐在他的工作檯後面,正握著羽毛筆俯首批閱著什麼。
他的眉頭微微擰著,表情專注,筆尖在羊皮紙上滑過的聲音沙沙輕響。
而在桌子另一側,另一支羽毛筆也正以幾乎相同的節奏批著攤開的論文——那是一支黑色的羽毛筆。
它懸在半空中,姿態利落地在紙面上移動,字跡和他本人的風格幾乎一模一樣。
阿萊斯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來。
與此同時,那支黑色羽毛筆也察覺到了空氣中熟悉的氣息,整支筆猛地一僵。
它迅速鑽回了筆筒里,翎羽緊緊收攏,縮在裡面裝死。
斯內普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阿萊斯特已經站了起來,繞過桌子幾步走到他面前。
年輕男巫的目光急切地掃過他的面容,裡面的擔憂清晰得幾乎能觸摸到。
「您醒了——您的頭還疼嗎?有沒有……」
「我沒事。」
斯內普開口,聲音沙啞得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繞過阿萊斯特,走到沙發前坐下,用手掌按著額頭。
「你今天先回去吧,太晚了。」
阿萊斯特站在原地,似乎在斟酌什麼。片刻後,他低低地應了一聲:
「……好。我明天再過來。」
他收拾好桌上散落的論文,將那隻黑色羽毛筆連同筆筒一起拿起來放到了架子的高處。
做這些動作的時候,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緊繃。
斯內普沒有抬頭看他。
地窖的門被輕輕關上了。
腳步聲遠去,石壁上的燈似乎又暗了暗。
屋子裡只剩下壁爐里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斯內普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才站起身來,走到工作檯前。
攤開在那裡的,是阿萊斯特剛才批改的一篇論文。
字跡端麗工整,在那些需要修改的地方,紅色的批註寫得一絲不苟——連用詞和語氣都竭力模仿他的習慣。
他看了幾行,餘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了架子上那隻筆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