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結束後的混亂是預料之中的。愛爾蘭球迷的歡呼聲像潮水一樣從看台上涌下來,漫過整個體育場,而保加利亞球迷的歌聲雖然低沉,卻固執地不肯散去。兩股聲浪在暮色中交織、碰撞,將夏夜的空氣攪得滾燙。
德拉科跟著人流從包廂往外走。盧修斯和納西莎走在他前面,與福吉並肩而行,正在談論剛才那場比賽的幾個關鍵回合。福吉的笑聲很大,帶著一種政客特有的、刻意放大的爽朗,在走廊里迴蕩。
走到出口處時,德拉科放慢了腳步。
「父親,我去找一下布雷斯他們。」
盧修斯回頭看了他一眼,灰藍色的眼睛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沒有多問,只是微微頷首:「別走太遠。今晚營地里人多,注意分寸。」
「知道了,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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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科轉身,逆著人流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他穿過幾條走廊,繞過一群正在爭論比賽判罰的巫師,在體育場西側的出口處停下了腳步。
莫森羅靠在出口處的石柱上,雙臂交叉,姿態放鬆,像是已經等了一會兒。他換回了那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兜帽沒有拉起,黑髮被夜風吹得有些凌亂。看到德拉科走近,他沒有說話,只是直起身,朝營地邊緣的方向偏了偏頭,示意他跟上。
他們穿過逐漸散去的人群,走過那些還在爭論比賽細節的球迷身邊,走過仍在播放音樂的攤位,走過已經熄滅了一半燈籠的帳篷區。喧囂聲逐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夜晚草地上的蟲鳴和遠處樹林裡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營地邊緣有一片小小的坡地,坡頂長著一棵老橡樹,枝葉在夜色中伸展成一片濃重的陰影。莫森羅在樹下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月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的表情在月色中看不太真切,但那雙灰紫色的眼眸卻異常清晰,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在夜色中泛著幽微的光。
「暑假裡我一直在想一件事。」莫森羅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像是貼著他的耳廓說出來的一樣。
德拉科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等著他說下去。
「關於我是什麼樣的人,我將來要做什麼,以及……」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以及我想讓什麼人留在我身邊。」
德拉科的心跳快了半拍。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用他慣常的那種、帶著幾分矜持和冷淡的語氣說:「然後呢?」
「然後我發現,」莫森羅看著他,月光在那雙灰紫色的眼眸里映出一點微光,「我想讓你在。」
夜風從遠處的樹林吹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橡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作響,篩碎了月光,在他們之間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德拉科站在那裡,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在這片突如其來的寂靜中響亮得過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也許是一句刻薄的調侃,也許是一個模稜兩可的回應,也許只是「哦」一聲——但那些話都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起一年級時,莫森羅在火車上推過來的那盒蒸糕。想起二年級時,天文塔上那個沉默的、並肩看星星的夜晚。想起三年級時,那些在公共休息室角落裡無聲遞過來的筆記,那些在走廊里擦肩而過時交換的眼神,那些在深夜的雙面鏡里壓低聲音的對話。想起他送的那些袖扣、領針、扳指、書籤、茶葉、鍊金飾品——每一件都恰合他的心意,仿佛他早已將自己的喜好研究透徹。
他想起剛才在看台上,當克魯姆墜落時,他第一反應不是去看比分,而是下意識地轉頭,尋找法國區包廂里那個熟悉的身影。
「哦。」德拉科終於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一些,「就這個?」
莫森羅看著他,灰紫色的眼眸里似乎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一線,但那變化太細微,快得像是錯覺。「就這個。」
德拉科垂下眼,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手,扯住莫森羅的領口,把他拉向自己。動作不算溫柔,甚至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彆扭的兇狠。
他們在橡樹的陰影里接吻。
月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在他們的肩頭投下細碎的光斑。遠處營地的喧囂聲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隔了一層水。夜風穿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蓋過了心跳的聲音。
分開時,德拉科沒有鬆手,依然攥著莫森羅的領口,指節微微泛白。他低著頭,額頭幾乎抵著莫森羅的鎖骨,呼吸有些不穩。
「……你暑假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他說,聲音悶在莫森羅的衣領里,帶著一點刻意的嫌棄,「瘦了。」
莫森羅沒有反駁。他抬起手,覆在德拉科攥著他領口的手背上,指尖冰涼,力道卻很輕。「吃了。只是忙的時候顧不上。」
「那你最好學會顧上。」德拉科鬆開他的領口,後退半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恢復了慣常的、矜持的姿態,仿佛剛才主動扯著別人領口親吻的不是他一樣,「我可不想跟一個營養不良的傢伙站在一起。」
莫森羅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很淡,但確實彎了。「好。我儘量。」
德拉科別開視線,望著遠處營地上星星點點的燈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剛才說,有話要跟我說,就這個?」
「還有一個。」莫森羅的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平穩,「我外祖說,」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下次回去,帶你一起。」
德拉科愣了一下。
他設想過很多種可能——關於國際巫師聯合會的事,關於福吉下一步的動作,關於城堡里那些未解的異常,甚至關於莫森羅暑假裡那些跨越國界的奔波。但他沒想到是這個。
「你外祖,」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有些乾澀,「是說——」
「嗯。」莫森羅抬起眼,看著他,「他說,那個英國小朋友,下次有機會,帶回來看看。」
他把這句話複述得很平淡,語氣里聽不出什麼額外的情緒,但德拉科注意到,他說完這句話後,耳根似乎紅了一線——在月光下看不太真切,也許是光影的錯覺。
德拉科沉默了幾秒。他感到自己的耳根也有些發燙,但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表情,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用他慣常的、帶著幾分矜持的語氣說:「你外祖倒是比你大方。你磨蹭了一個暑假才說出口的話,他一句話就交代完了。」
莫森羅沒有反駁。他站在那裡,月光落在他肩頭,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草地上。夜風穿過橡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某種古老的、低沉的伴奏。
「那你去不去?」他問。
德拉科看著他。灰紫色的眼眸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淺淡,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雨花石,表面是涼的,底下卻似乎有溫度。
他想說點什麼刻薄的話來掩飾自己的不自在——比如「看你表現」,或者「我得看看你外祖家的茶點好不好吃」——但那些話在舌尖轉了一圈,最終沒有出口。
「去。」他說。
莫森羅沒有笑,但他眉間的摺痕似乎鬆開了一線。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轉過身,和德拉科並肩站在那棵老橡樹下,望著遠處營地上逐漸稀疏的燈火。
他們站了一會兒,誰也沒有說話。夜風從樹林那邊吹來,帶著草木和露水的氣息,將遠處最後一點喧囂也吹散了。
「啊——!!」
尖叫聲撕破了夜晚的空氣。
德拉科猛地轉過頭。營地那邊,原本星星點點的燈火開始混亂地晃動,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奔跑。一簇綠光從帳篷區升起,在半空中炸開,照亮了下方混亂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