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尚未完全撕裂蘇格蘭高地的濃霧,霍格沃茨城堡還沉浸在一種鉛灰色的靜謐中。
珀西已經坐在他臨時借用的一間狹小辦公室里。他面前攤著昨天從幾位赫奇帕奇學生那裡獲取的、字跡工整但內容空洞的「情況說明」,羽毛筆的尖端在墨水瓶邊緣無意識地輕點。
他需要整理出一份進度報告,在九點前通過飛路網呈交給烏姆里奇副部長。報告必須體現「調查正在規範、審慎地推進」,同時又要巧妙暗示遇到的「合理阻力」。這其中的分寸需要精準把握,既要讓副部長看到他的努力和遇到的困難,又不能顯得自己無能。
就在他構思著如何將「斯內普援引校規阻撓」表述為「霍格沃茨傳統管理架構與現行調查程序間的必要磨合過程」時,辦公室門板上那個連接著城堡內部公共信箱的青銅投遞口,發出了輕微的「咔噠」聲。
一封厚實的、用暗綠色火漆密封的信件滑落進來,火漆上的印章複雜得令人眼花——交織的鑰匙與天平圖案,邊緣環繞著一圈細密的、屬於古靈閣妖精的如尼文。
珀西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古靈閣的信件通常直接寄往魔法部,或者收信人在古靈閣的金庫管理處。寄到霍格沃茨他的臨時辦公室?這很不尋常。
他放下羽毛筆,用拆信刀小心地劃開火漆。信紙是古靈閣專用的、帶著細密水印的厚重羊皮紙,上面的字跡是用妖精特製的、永不褪色的暗金色墨水書寫,格式一絲不苟,透著一股冰冷的、屬於金庫和契約的嚴謹氣息。
信很長,用詞極其拗口,充滿了法律和金融術語。珀西耐著性子快速瀏覽,越看臉色越白,握著信紙的手指逐漸收緊。
信的核心意思,經過那些層層包裹的官方措辭過濾後,可以概括為:古靈閣風險管理部在審核與「格羅里克家族法國本部信託基金」關聯的某個「未成年次級受益人跨境權益附加條款」時,注意到該受益人的當前常住地可能涉及「非受益人國籍所在國司法或行政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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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條款細則,在此類程序可能觸及受益人依據《國際巫師聯合會未成年巫師跨境保護指導原則》所享有的特定程序性權利時,古靈閣有義務向「程序發起方或相關方」發送提示性問詢。
信件「禮貌地」請求收信人確認,其正在霍格沃茨進行的「相關調查活動」,是否已充分知悉並評估了該附加條款可能產生的影響。並「建議」在採取任何可能「實質影響受益人權益或觸發條款爭議機制」的步驟前,諮詢古靈閣法律事務部或國際巫師聯合會相關專業委員會,以避免「潛在的國際金融契約糾紛及由此可能引發的跨境法律管轄權衝突」。
信的末尾,例行公事地註明抄送給了:魔法部法律執行司司長辦公室、魔法部國際魔法合作司備案處、以及古靈閣倫敦分行法律事務部。
珀西感到一陣眩暈,不是生理上的,而是認知上的。他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編號、協約名稱、管轄權術語,仿佛看到一座由純粹規則構築的、看不到頂的巨塔轟然壓向自己。
他只是一個見習幹事,調查一場學生意外受傷事件,怎麼會牽扯到「法國本部信託基金」、「國際巫師聯合會指導原則」、「跨境法律管轄權衝突」?
他試圖回想自己接受的法律培訓,但那些關於英國國內魔法法律執行程序的課程,完全沒有涉及如此複雜的國際金融契約和跨境保護條款。
格羅里克家族……他知道那是個法國世家,但沒想到他們在古靈閣有這樣的安排,更沒想到一個三年級學生背後,竟然綁著如此繁瑣的、涉及國際法的權益條款。
這封信沒有指責他違規,甚至沒有明確說他做錯了什麼。它只是「提示」、「問詢」、「建議」。但這種完全超出他認知範圍和職權層次的「提示」,比直接的警告更讓他心慌意亂。
如果他無視這封信,繼續調查,萬一真的觸發了什麼「條款爭議機制」,引發了「國際金融契約糾紛」……這個責任,是他一個小小的見習幹事能承擔的嗎?阿米莉亞·博恩斯司長會怎麼看他?烏姆里奇副部長會保他嗎?還是會把他推出去當替罪羊?
可如果他因為這封信就畏縮不前,暫停調查,烏姆里奇副部長會認為他無能,連一點「國際壓力」都頂不住。他的前程……
珀西的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拿起信紙,又逐字逐句地讀了一遍,試圖從那些拗口的條文裡找到一絲可以讓他繼續「規範」行事的縫隙。但沒有。這封信就像一個精心設計的、沒有漏洞的玻璃罩子,將他困在了裡面。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離向烏姆里奇匯報的時間越來越近。他必須做出決定,或者,至少準備好說辭。
最終,珀西深吸一口氣,用有些顫抖的手,將那封信連同它的信封,小心翼翼地夾進了他準備上報的進度報告文件夾里。他不能隱瞞這封信,那是重大失誤。他必須在匯報時提及,但如何提及,如何解釋,需要仔細斟酌。
或許,他可以將其描述為「調查過程中遇到的技術性、程序性複雜情況」,強調自己「嚴格遵守規範,正在評估相關國際條款可能產生的影響」,並「建議就此事徵詢部內國際魔法合作司或法律顧問的意見,以確保調查程序的國際合規性」。
這樣,既展示了面臨的困難,又體現了他謹慎、負責的態度,將決策壓力上移。至於烏姆里奇會怎麼決定,那就是副部長需要考慮的問題了。
他快速在報告末尾添加了一段關於「收到古靈閣非直接關聯方程序性提示函」的情況說明,儘量用客觀中立的語言描述,然後簽上自己的名字和職位。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陣虛脫。晨光透過高高的、布滿灰塵的小窗,照在他蒼白的臉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霍格沃茨這潭水,遠比他想像的更深,更冷,水底下遊動的,也不僅僅是他熟悉的那些「魚」。
——
同一時間,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
晨間的休息室人不多,壁爐里的火驅散著地窖固有的陰寒。德拉科坐在慣常的靠窗位置,面前攤著《高級魔藥製作》,但目光不時瞟向入口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