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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布萊克

  從歐洲杯營地返回馬爾福莊園的路上,天色是一種飽含濕意的鉛灰。馬車穿過威爾特郡上空時,開始落下細密的、冰涼的雨絲。德拉科靠在車廂內,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貼身行李袋裡那捲羊皮地圖硬質的邊緣。窗外,被雨水暈開的鄉村景致模糊不清,像一幅未乾的油畫。

  車廂另一側,盧修斯閉目養神,銀蛇手杖橫在膝上,紋絲不動。自營地那場關於布萊克的簡短談話後,父親再未提及此事,但空氣中某種無形的弦,繃得更緊了。

  馬車降落在莊園前庭時,雨勢漸大。家養小精靈撐著巨大的黑傘,沉默地侍立兩旁。納西莎·馬爾福站在門廊下,穿著銀灰色的晨衣,金色的長髮一絲不苟地挽起。她臉上是慣常的、完美的平靜,但德拉科捕捉到她看向盧修斯時,眼底一閃而過的、極細微的詢問。

  盧修斯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納西莎的嘴唇抿緊了一瞬,隨即展開溫柔的笑,迎上來:「旅途辛苦了,德拉科。看來蘇格蘭的天氣沒給你好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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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賽很精彩,母親。」德拉科欠身行禮,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與興奮,「弗拉察禿鷲隊的找球手最後那個俯衝,簡直像自殺,但他抓住了飛賊。」

  「冒險不值得提倡,」納西莎輕柔地說,目光掃過他沾了泥點的袍角,「但勝利總是令人愉悅。去洗個熱水澡,晚餐時再說。」

  回到自己那間可以望見雨幕中玫瑰園的臥室,德拉科屏退家養小精靈,反鎖房門。他走到窗前,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遠處天際,雲層低垂,偶爾有遙遠的雷聲滾過。

  他取出那捲羊皮地圖,再次展開。地圖在室內昏黃的光線下,顯露出更多細節。城堡的輪廓用深褐色墨水勾勒,線條古舊,但那些標註——鮮紅的叉號代表「可能坍塌」,墨綠的虛線是「家養小精靈捷徑」,銀色的星點旁寫著「魔力異常波動記錄(1942-1943)」——墨跡新舊不一,仿佛經過多人、多年的持續增補。

  他的目光停留在地圖左下角,禁林邊緣,一個用暗金色墨水圈出的區域,旁邊有一行極小的、花體字注釋:「打人柳。根系異常延展,疑似連接地下空洞。謹慎。」

  地下空洞。他想起莫森羅關於城堡水脈和管道的推測。打人柳……那種狂暴的植物,它的根系會通往哪裡?

  地圖上沒有標註密室入口,也沒有蛇怪活動的痕跡。但這張圖的價值,或許不在於記錄已知,而在於揭示那些被遺忘的、連接的、可能隱藏秘密的「節點」與「通道」。

  他將地圖小心卷好,連同那盒樹脂香料,一起鎖進床頭櫃一個施加了抗擾咒和追蹤警報的暗格里。指尖殘留著羊皮紙粗糙的觸感,和一絲極淡的、類似雪松與古老墨水的冷冽氣息——莫森羅身上常有的味道。

  晚餐是精緻的沉默。長桌上銀燭台的光芒映照著光潔的瓷器和閃亮的銀具。盧修斯和納西莎低聲交談著莊園事務和幾封無關緊要的來信。德拉科安靜地用餐,偶爾附和一句。誰也沒提布萊克,沒提阿茲卡班,沒提歐洲杯營地那些暗涌的流言。

  直到甜點撤下,家養小精靈奉上餐後酒,盧修斯才端起酒杯,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餐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魔法部今早發布了正式通告。西里斯·布萊克,阿茲卡班囚徒,於八月七日晚間越獄。魔法部已啟動最高級別追捕程序,並提醒全體巫師保持警惕,尤其注意保護未成年人安全。霍格沃茨特快列車及校園安保將全面升級。」

  他頓了頓,灰藍的眼睛掃過德拉科。「通告強調,布萊克極度危險,精神不穩定,且對哈利·波特懷有強烈殺意。任何發現其行蹤者,應立即報告魔法部,切勿自行接觸。」

  殺意。對哈利·波特。

  德拉科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抬起眼,迎上父親的目光。「魔法部有線索了嗎?他是怎麼逃出來的?」

  「沒有線索。沒有痕跡。」盧修斯抿了一口酒,語氣平淡,「就像他十二年前如何一夜之間殺死十三條人命、又在被捕時瘋狂大笑一樣,是個謎。魔法部現在像沒頭的嗅嗅,福吉的頭髮據說又掉了一大把。」

  納西莎輕輕放下酒杯,瓷器與桌布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西里斯……他從小就很極端。」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提醒在場的另外兩人,「布萊克家的人都有些……偏執。他選擇了那條路,結局早已註定。只是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再次出現。」

  她用的是「再次出現」,而不是「越獄」。這個詞很微妙。德拉科看向母親。納西莎美麗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有一絲極淡的、難以解讀的疲憊,或許還有一絲被血緣牽動的、近乎本能的寒意。

  「他與馬爾福家,與布萊克家,早已無關。」盧修斯再次強調,語氣加重,「但在這個敏感時期,任何與『布萊克』這個名字的關聯,都可能被曲解、利用。我們需要更加……謹慎。德拉科,開學後,在霍格沃茨,遠離任何與波特、與布萊克相關的討論。如果有人問起,你知道該怎麼說。」

  「是的,父親。」德拉科回答。他知道該怎麼說:一個危險的瘋子逃獄了,魔法部會處理,作為學生,我們只需要聽從學校安排,注意安全。標準,正確,與馬爾福家的立場完全一致。

  但心裡那點被地圖和流言撩撥起來的、屬於獵食者的好奇與計算,卻悄然滋長。西里斯·布萊克,為什麼偏偏是現在逃獄?為什麼目標明確是哈利·波特?真的是為了完成十二年前的「背叛」與「殺戮」?還是……另有隱情?

  那個「同夥」或「幫助者」的猜測,又指向誰?

  晚餐後,德拉科回到書房,給莫森羅寫回信。他詳細描述了魔法部的正式通告,父母對此事的態度,以及自己「恰當」的反應。在信末,他寫道:「地圖已收到,頗為有趣,尤其打人柳一處。新學年安保升級,不知這些『趣味』是否還能派上用場。另,樹脂香料的『奇效』,頗為期待。英國近日多雨,不知你處天氣如何?」

  他將信用密咒封好,召喚來一隻速度最快的穀倉貓頭鷹,看著它消失在夜雨之中。

  接下來的幾周,威爾特郡的夏日被雨水和一種無形的緊繃浸泡。馬爾福莊園的訪客少了,但信件往來更加頻繁。盧修斯長時間待在書房,壁爐的飛路網時常閃爍著不速之客的綠色火焰。納西莎則頻繁出席一些純血家族夫人的小型茶會,帶回來的消息瑣碎,但拼湊起來,也能窺見魔法部內部的混亂與福吉日益增長的焦慮。

  《預言家日報》對布萊克越獄的報導從一開始的驚恐萬狀,逐漸轉向對魔法部「堅決行動」和「專業部署」的歌功頌德,但字裡行間,那種欲蓋彌彰的慌張依然隱約可見。體育版重新被魁地奇轉會消息和掃帚GG占據,仿佛阿茲卡班的黑洞從未張開。

  德拉科在訓練、閱讀、以及應付偶爾不得不露面的社交場合中度過。他抽空研究那張地圖,將上面的標註與記憶中的城堡細節一一對照,發現了幾條可能連通廚房、地窖和城堡上層區域的、鮮為人知的通道。地圖上一些關於「魔力異常波動」的記錄時間點,也與他所知的霍格沃茨歷史上幾件「意外」或「懸案」隱約吻合。

  這張圖,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窺視霍格沃茨千年隱秘的窄窗。而贈圖者,顯然希望他學會使用它。

  八月的最後一周,天氣意外地放晴。午後,德拉科正在魁地奇球場做最後的適應性訓練,一隻熟悉的海東青穿破雲層,精準地落在他抬起的手臂上。是九卿。

  海東青的腿上繫著一個更小的、用防水油布密封的金屬管。德拉科解下,九卿銳利的琥珀色眼瞳看了他一眼,振翅飛走,毫不停留。

  他回到房間,打開金屬管。裡面是一張對摺的、質地奇特的淺灰色紙箋,依舊是那種銀灰色的墨跡。

  「德拉科,見字如晤。北非暑熱已散,芬蘭事務亦了。不日將返英。聞英國多雨,然暴雨之後,或有清新。地圖老舊,然通道未必全堵,安保升級,恰可檢驗其『趣味』。香料之用,慎之,少許即可,多則生幻。布萊克之事,水深且濁,靜觀其變為上。霍格沃茨特快上,或可詳談。 順頌秋安。 莫森羅」

  返英。特快上詳談。

  德拉科將紙箋在指尖燃盡。灰燼飄散,了無痕跡。他走到窗邊,望著遠處被陽光鍍上金邊的玫瑰園,灰藍色的眼睛裡光芒閃動。

  莫森羅的措辭,總是這樣,平靜,含蓄,卻將最關鍵的信息和態度,藏在看似平常的字句之下。他回來了。他認為布萊克事件背後有隱情,且建議觀望。他暗示地圖上的通道或許在「安保升級」後仍有價值。而那香料……「多則生幻」。

  德拉科從暗格中取出那盒樹脂香料。深褐色的樹脂塊,散發著清涼醒神的氣息。摻入飛路粉,有「奇效」?還能致幻?

  他將香料盒小心收好。心裡那點對即將到來的新學年的期待,不再是單純的學院榮譽或魁地奇勝負,而摻雜了更多複雜、幽暗、卻令人血脈微張的東西。

  窗外的陽光正好,德拉科卻沒了去看的興趣,他轉身,開始仔細清點開學要帶的行李。長袍,課本,掃帚保養工具,那枚銀蛇眼袖扣,墨玉平安扣,以及鎖在暗格里的地圖和香料。

  霍格沃茨特快。他幾乎有些迫不及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