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來過兩次了,直接進院,和院裡的人打過招呼,來到蘇巧雲家門前。
他抬手敲了兩下。
裡頭沒動靜。
又敲兩下,才聽見腳步聲,很慢,拖沓得很,像是從燈泡底下硬拽出來的。
門開了。
陳海愣了一下。
蘇巧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睡衣,頭髮沒梳,蓬蓬地散在肩上,臉色憔悴得沒一點點血色。
眼神也蔫蔫的,像蒙了一層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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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門,就衝出一股酒氣。
陳海愣了一下,這是誰?
他一時間沒認出蘇巧雲。
在他的印象中,蘇巧雲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女人,私下裡又每每滿嘴虎狼之詞,簡直是個妖精。
眼前的女人神色憔悴,神色呆滯,哪裡有一點蘇巧雲的樣子?
可她就是蘇巧雲!
陳海不會認錯!
「進來吧。」
蘇巧雲的聲音沙啞。
陳海進了門,反手把門帶上。
桌上有一隻空酒瓶,半碟花生米。
牆角的盆里堆著沒洗的碗,一件外套搭在椅背上,像好幾天沒動過。
空氣里有股悶味,混著酒氣、油煙和潮氣,一進門就嗆到他打了一個噴嚏,快變成豬窩了。
「蘇姐這人,仗義!」陳海皺眉:「上回魚換糧,她沒少替我考慮,她狀態不好我不能裝看不見。」
「這兩天,你就吃這個?」
蘇巧雲沒答,她轉身往椅子上一坐,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頭上,不吭聲,頹廢到了極致。
看來離婚對她的打擊不小。
陳海把手裡的東西往前一遞,兩隻九孔鮑,每一個都有巴掌大,殼面青黑,泛著一層油亮的光。
「看見這個沒有?九孔鮑!」
蘇巧雲抬了抬眼皮,沒多大反應。
陳海心裡嘆了一口氣,看來離婚對她的打擊,比想像中還要大。
九孔鮑這麼好的東西,她都沒多大反應。
「這東西貴比黃金!」
「整簍我都送出去了,就留了兩隻,揣著一路跑了好幾家,你要是不想吃,我這就拿回去。」
蘇巧雲盯著兩隻鮑魚看了兩秒,終於有了反應,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誰不吃了?」
「這就對了!」
陳海鬆了一口氣,有反應就好,就怕一點反應都沒有。
「等著!」
蘇巧雲轉身去灶台燒水,忙碌起來,就有了鮮活的生氣,跟剛才癱在沙發上不吭聲的判若兩人。
沒多長時間,水就開了。
「你坐會兒,我去門口飯店補兩個菜。」
蘇巧雲好像想起什麼,把圍裙往腰上一系,就要往外走。
「你就這麼出去?」
陳海指了指她的一身睡衣。
蘇巧雲一愣,順著他的目光往自己身上看……那件睡衣洗得薄透,燈一照,什麼都遮不住。
「啊!」
她回頭瞪他一眼,臉紅了。
「便宜你小子了。」
「我可什麼都沒看。」
陳海把頭扭到一邊,盯著牆上的舊年畫。
「有賊心,沒賊膽。」她丟下一句轉身進屋換衣服,帘子「嘩啦」一拉,隔了一層薄薄的布。
陳海到底沒忍住,笑了一下。
「這才是她!」
蘇巧雲換好衣服,出去的時候,還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買回來兩個菜,一盤拍黃瓜,一盤炒雞蛋。
不是不想多買,也不是不想買好的,是在這個時期,肉食供應量有限,能買到素的就不錯了。
要是去晚了,說不定連素的都沒有了。
當然雞蛋是個例外。
半小時後,飯菜端上桌。
魚湯剛端上桌,她先舀一勺吹涼,嘗了一口,眼睛眯了起來。
「鮮!」
陳海看她吃,她吃飯的時候,享受美食的時候,總算恢復了以往的鮮活氣兒。
「這麼好的菜,不喝點怎麼行?」
蘇巧雲起身在柜子里翻找,摸出一個小玻璃瓶,拳頭那麼大,裝著暗紅色的液體,瓶口蠟封。
「這是什麼?」
「葡萄酒。」蘇巧雲剝掉瓶口的蠟:「供銷社都買不著的。」
「哪來的?」
「我爺爺的老戰友送的。」她把瓶子擱在桌上「那老頭以前在東北待過,走的時候硬塞給我爺爺的,說攢著,等家裡有喜事再開,放了七八年了,誰也捨不得動,今天,咱們就喝了它。」
她摳掉最後一塊蠟,「啵」一聲,塞子被拔了出來。
陳海本來不想喝。
孤男寡女,屋裡就一盞燈,一喝酒就不像話,還容易出事。
上輩子,就是半斤的瓜燒,害了他一輩子。
「陳海,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就喝這麼點酒,我又不會吃了你,怕什麼?」
陳海不想喝。
蘇巧雲不願意了,硬給他倒了小半碗。
甜!
不是酒那種甜,是糖水一樣的甜,順著嗓子往下滑,一點也不辣,還有一股說不清的果香。
「這哪是酒。」陳海咂咂嘴:「這是糖水。」
蘇巧雲斜他一眼:「那你別喝。」
她自己一碗接一碗,很快就喝光了一瓶,人有些搖晃,舌頭有一些硬,已經有了三分醉意。
「你知道我為啥離婚不?」
「他嫌我不會過日子。」
「說我一天到晚不著家,嘴又不饒人,人家伺候不起,也行,散了也好,大不了各過各的。」
蘇巧雲喝多了,開始倒苦水。
「不管怎麼樣,他先出軌,還有了孩子,就是他的不對。」
「就算真過不下去了,也應該你們兩個先結束,他再找人,你用不著因為他的錯誤懲罰自己。」
陳海早就聽蘇巧雲說了,是他丈夫出差半年,找了新人,聽說還有了孩子。
蘇巧雲愣了一下。
「你倒會說話。」
「我不會說話。」陳海把碗放下:「我就是覺得,你不應該為了一個渣男糟蹋自己。」
「來,陪我喝。」
「今天喝一個痛快,過了今天,就好好過日子。」
蘇巧雲又找出一瓶酒,逼著陳海陪她喝。
面對一個女人,一個漂亮女人,陳海心軟了,就陪著他一起喝。
後面的事,他記不太清楚了。
等他再有點意識的時候,就感覺臉上熱熱的,接著是脖子,是有人拿著熱毛巾在幫他擦臉。
「你這手是怎麼弄的?」
「還有這身上,和手上一樣,都這麼多傷。」
熱毛巾往下走,擦過胸口,擦過腰,擦到某一處的時候,她的手猛地一頓,臉「騰」地燒起來。
「呸!」
她把毛巾往盆里一扔,起身推門出去,站在院裡吹了半天涼風。
「我剛才是喝醉了?」
「怎麼辦?」
「現在就起來?不行,太尷尬了,還是繼續裝醉吧!」
陳海感覺臉上火辣辣的。
他竟然沒喝過蘇巧雲,他先醉了,太給老爺們丟人了!
過了一會兒。
蘇巧雲回了屋。
「唉,你真是我的冤家!」
蘇巧雲把陳海放到床上,推到最裡面,她自己躺到最外面,兩人中間留出了一個窄窄的空隙。
「你要是敢亂動,我就拿刀剁了你!」
蘇巧雲小聲嘀咕了一句。
陳海喘氣都不敢大聲,就怕蘇巧雲知道他在裝睡。
蘇巧雲睡著了。
陳海也迷迷糊糊睡著了,還做了一個美夢,夢到和蘇巧雲在一起大戰八百回合。
凌晨。
陳海醒了,嗓子都快冒煙了,頭也一陣陣的疼。
剛睜開眼睛,就聞到一股熟悉的皂香味兒,他下意識伸了一下手,觸感讓他打了一個冷戰。
「你醒了?」
「昨晚睡得好嗎?」
聲音不大,還很好聽。
聽著陳海的耳朵里,就像是一聲驚雷。
他想起來了,昨晚陪著蘇巧雲喝酒,他先喝醉了,被蘇小雲攙扶到床上,兩人也算同床共枕。
只是什麼都沒發生。
「不對,我的衣服呢?」
「真的什麼都沒發生嗎?」
「我昨晚在做夢,還是真的發生什麼了?」
陳海記得很清楚,他睡著的時候,除了脫了鞋,衣服都在身上,可現在衣服都不在身上了。
蘇巧雲就在他旁邊,穿著寬鬆的睡衣,正笑眯眯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