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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審判林德貴,林文龍再現

  聽到大喇叭的聲音,全村都沸騰了。

  林德貴藏了救災糧,讓村里餓死好幾個人,其他人也都餓得夠嗆,誰不對林德貴恨得要死?

  公審他,是年代特色,也是全村人眾望所歸。

  陳海在家門口,看到所有人都直奔一個方向,開公審大會的曬場。

  他要去公審大會,小妹小月他們,也嚷嚷著要一起去,沒辦法,只能帶上他們一起去曬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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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了別往前擠。」

  「人多,踩著不好。」

  臨行前,母親叮囑他們。

  奶奶也跟出來了,嘴裡念念有詞:「該!真是該!去年小月餓得直哭,這林德貴造了孽了……」

  「奶奶,你身子不利索,別去了。」陳海把窩窩頭揣進兜里。

  奶奶沒動,眼睛卻看向曬場。

  陳海沒再勸,有些帳,村里上了歲數的人,比他更想親眼看著算清。

  他們到的時候,十幾分鐘工夫,曬場擠得水泄不通。

  牆根、草垛、碾盤、穀倉的台階上,全蹲滿了人,連場邊老槐樹的樹杈上都爬著半大孩子。

  樹枝被他們壓得直搖晃。

  民兵趕過去,舉著竹竿趕下來,一轉眼又爬了上去。

  場子當中搭了個臨時台,台前拉了條紅布,上面是墨汁寫的六個大字……批鬥審判大會!

  民兵分兩排站著,槍口朝天。

  台階邊擺著一張長桌,兩條板凳,坐的是公社來的幹部。

  陳主任也來了,坐在最邊上,臉繃得緊緊的。

  林德貴還是副主任那陣,村裡的大事小情都是林家說了算,他這個村主任純粹就是個擺設。

  今天他坐在這兒,腰杆子總算直了一回。

  陳海站在人堆靠後一點的地方,眼睛盯著台上。

  十來個民兵挎著槍,從側邊押著三個人上去。

  頭一個是林德貴。

  嗡!

  眾人頓時炸了鍋。

  幸好官方早有準備,讓民兵把他們隔開,不然肯定會出事兒。

  以他們對林德貴的恨意,要是沒有民兵隔開,他們能把林德貴撕了,為死去的親人報仇血恨。

  家裡沒死人的也恨林德貴,要是沒有他扣下救濟糧,各家各戶都能好過一些,不會餓得太狠。

  後面跟著他老婆劉嬸子,還有他六十來歲的老爹。

  手銬腳鐐一走動就「嘩啦」響,聽得人心裡痛快,活該,鎖鏈還是太輕了。

  「沒有林文龍。」

  陳海眉頭動了一下。

  「這條狼,是真躲起來了。」

  眾人也發現了。

  「林文龍呢?咋沒押來?」

  「聽說跑沒影了,腿都瘸成那樣,也不知道躲到哪個旮旯里去了。」

  「出了這麼大的事,他還敢跑?」

  「跑?還是沒抓?」陳海並不確定,畢竟林文龍是一個殘廢,抓不抓起來也沒什麼大區別。

  「站到台上的反倒不可怕,躲進暗處的那條狼,才是更要小心的。」

  台上。

  林德貴歪著腦袋,嘴咧得老大,口水往下淌,把一件還算體面的藍布褂子胸前弄濕了一大片。

  他不看台下,也不看婆娘和老子,咧著嘴傻笑。

  「你瞧他那副熊樣!」

  「早瘋了,從公社把他抓走那天起,人就不對勁了。」

  「我呸……」

  沒人可憐他。

  場上幾百號人,一張張臉上都寫著恨。

  台上,公社主任背著手站定,手裡捏著厚厚一沓紙,伸手向台下示意,安靜,他要講話了。

  曬場一下就靜了。

  「林德貴。」

  「原石浦村村委會副主任。」

  「罪行累累,罄竹難書!」

  公社主任一條一條往下念。

  最讓村里人最憤怒的一條,是去年上級撥給石浦村的救濟糧三千八百斤,是林德貴經手的。

  他本應該發給村里人,卻悄悄藏了起來,上報說翻了船、受了潮、霉變了。

  總之就是沒了。

  他把糧食藏了起來,他們一家人又吃不了,結果糧食真壞了,搜出來的時候已經不能吃了。

  「這三千八百斤糧,夠全村人熬過那個冬天。」

  公社主任的語速慢下來,沉重的聲音敲擊在每一個人胸口。

  有人哭了。

  「我去年的老娘啊……」一個中年漢子猛地站起來:「她天天說餓,說想吃口稠的……我上哪兒給她弄去?我上哪兒給她弄去!」

  這一嗓子像火星落進乾草堆。

  「我家那口子,也是凍餓沒的!」

  「我小子瘦得跟柴火棍一樣,咳了半個月,家裡連口米湯都熬不出來!」

  「分魚那天他還躲在屋裡啃鹹魚,我們啃的是樹皮!」

  哭的、罵的、捶著胸口往地上蹲的,一下把大半個場子填滿了。

  陳海也想起了去年臘月,他家也斷了糧。

  實在沒辦法了,老娘拎著一個小口袋,去林家借糧,還說等秋收三倍還糧。

  劉嬸子堵在門口,連門都沒讓進,當找全村人的面諷刺陳海的娘「浪蕩仔的娘也好意思上門」。

  老娘回家的時候,整個人哆嗦成一團。

  那一幕,陳海記了兩輩子。

  主任讓民兵維持秩序,等大家安靜下來,他又往下念。

  「此外,林德貴早年勾結鎮漁政所人員,替人經手私貨,收受抽成,數年之間,中飽私囊……」

  他照著單子念出來。

  「洋表二十七塊,收錄機十一台,銀圓六十三枚,金條十五根。」

  「另有糧票、布票、工業券若干,盡數藏於灶台後頭的暗室。」

  台下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有人掰著指頭算了半天,也沒算明白那到底值多少。

  這些都是奢飾品,大多數村民都接觸不到。

  有些人結婚的時候,買一個二手的,就是頂頂富裕人家。

  「還有這本。」主任把那本紅皮冊子舉高了些:「一筆一筆,記著誰送過什麼、誰分過什麼、哪一趟走了多少貨。」

  「白紙黑字,賴都賴不掉。」

  有人心裡開始發慌,他們中有人給林德貴送過禮,有人收過他的好處,幫他隱瞞了一些事兒。

  林德貴被公審,他們會不會被清算?

  那本紅皮冊子,在他們看來,簡直就是生死簿!

  要命的!

  林德貴還在笑。

  他笑著笑著,腦袋慢慢轉過來,越過人叢,目光在人堆里轉了小半圈,最後定在陳海身上。

  眼神直勾勾的,笑著,卻一片死寂。

  陳海沒躲,看著他,不畏懼,不心虛,一動不動。

  主任把最後一張紙念完,抬手往下壓了壓,讓越來越亂的人安靜下來,審判大會還沒結束。

  這一回他壓不住了。

  眾人太恨林德貴了,要不是民兵攔著,要不是民兵手裡有槍,早就有人衝上台撕碎林德貴了。

  「槍斃他們!」

  「槍斃!往死里斃!」

  「那個林文龍,抓回來一塊兒斃!」

  石頭、土疙瘩從人縫裡飛出去,砰砰砸在台板上,民兵橫起槍托,才把往前擠的人攔了回去。

  陳海沒跟著喊。

  他就站在那兒看著,看著台上那個曾經在村里走路帶風的男人,如今只會傻呵呵地笑淌口水。

  「那種感覺又來了。」

  「冰冷,充滿怨氣,充滿殺機。」

  陳海扭過頭去,順著感覺的方向看過去,在賽場外的一個牆角,看到一雙冰冷無情的眼睛。

  「是林文龍!」

  「絕對是他,沒想到他還敢來,是要送林德貴最後一程嗎?」

  「以林德貴犯的事兒,基本上是要槍斃的,唯一不確定的就是立刻槍斃,還是以後再槍斃。」

  「林文龍真以為藏地不會被發現嗎?」